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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太坊有多少种币(师严弟敬——门人笔下的圣贤黄石斋)



文/黄典诚

我每次翻读宁化李世熊的《寒支集》,看到他那样无处不悼念他的晚年之师黄石斋,无处不表彰他的殉国之师黄石斋,我总觉得像黄、李那样的师严弟敬,确是可以典型百代的。因此,我早就想从《寒支》一二集中,录出有关黄石斋的一切材料,略按年代,汇为一篇,以便人们的观摩和学习。但因专业任务不在此,也就延搁未加动笔了。

乙丑二月初九日是先哲黄石斋诞生四百周年的纪念日。漳浦县人民政府来向我征文,我当然义不容辞地应承下来。于是焚膏继晷地辑成了这份材料。

本文材料都辑自《寒支》一二集。《寒支集》的作者是宁化李世熊。生于明神宗万历三十年(1603)九月二十日,卒于清康熙二十五年(1687),九月二十八日,享寿八十五岁。李世熊,字元仲,号寒支,是个神童,十岁时,就会应塾师命,为其手中扇作破题句云:“舒之风动四方,卷之退藏山密。”可他一辈子不得志,他的经历是当胜朝多故之日,际身世离乱之秋。十冠诸生,九踬场屋。目击夫时事之日非,心痛夫当道之失策。欲进则时无可为,欲退则心不能忘。“及至河山易位,人物失伦,欲哭则不敢,欲泣则近妇人,欲死则二耄在堂,相依为命。当尔之时,如失路之儿,丧巢之鸟,徬徨怆恻,视昼如昏。”他“真是久处幽篁,不见天日”的了。

李元仲是个文章饱学之士,自言“少时不蹈绳检,好为驰骋无涯涘之文,已又一变为沉深窈渺之文”。他早就说过,当代没有孔夫子,我不应当做任何人的学生。这口气多大啊!可他到了四十三岁,忽然向黄道周叩了头,当了晚年的学生。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他读了黄氏的《三易洞玑》,读来读去,总觉得迷迷惘惘,毫无所懂。至此,他才领悟到:天地间还有一种值得他学习的人,典籍里还有一种叫他读不懂的书。他不得不向黄执贽及门称弟子了。

真的,在李元仲的心目中,黄石斋无疑就是当代第一大圣贤。这是从几件往事的回忆里涌现出来的。

1.当黄石斋用直言激怒了崇祯皇帝,崇祯下狠心叫黄受“廷杖”(明王朝对臣工最残酷的刑罚),并把他逮下诏狱。这当儿居然有个太学生涂仲吉从南都走到千里之外的北京上书为黄石斋喊冤枉,抱怨皇帝对逆耳的忠言,比不上汉唐之君的圣明。崇祯勃然大怒,也把这书生逮捕送诏狱,为追问唆使人,这书生被拷打到死去活来,但他还指着胸膛说:“我只是为大贤鸣冤,心肝是纯洁的,可以剖开送皇上查验。”皇上从旁边听到了这话,也为之戚然动心。

2.有个叫何楷的名士,初次到北京,到厂甸一带去蹓跶,看了满目琳琅的古董,很想买它几件来玩赏,怎奈没有足够的购买力,也就终日抑鬱,闷闷不乐。等看到黄石斋受了皇帝毒打之后,在诏狱里血肉模糊还若无其事地伸纸执笔写他的《易象图》《孝经注》;回头再看那些古董彝器,竟同尘土一般。于是他说出了“人不可不学道”这样一句至理名言。

3.稍后,黄石斋被贬到江西,为免除他的诸般痛苦,有一个青年学生名叫彭达生,竟然倾家荡产背地里为他联络监押的武装太监,后来又一路照料保护他,直到维扬地界,才恸哭拜别。

4.黄石斋在江西被捕,有地方绅士官员,拿出一千两的银锭要赠与他,他断然拒绝了。一路上,只有两个脚夫替他挑着破烂的背包和装满《易经》的抄稿及纸笔墨砚等文具的书箱。驿馆的官吏差役们看到这种情形,莫不衷心感动,一齐包围着他,争先下拜。并称赞说:“真是圣人!真是圣人!”

5.当初有个官在银台的尚宝太仆正马公,看到黄石斋得罪了崇祯,性命危在旦夕,赶快上表营救。皇帝认为马是黄石斋的同党,一怒之下,就罢了他的官。马夫人深明大义,就对马说:“好人是国家的栋梁,栋梁断了,屋子还不倒吗?”于是夫妇相约,隐居起来,宁愿安度平民的生活。

6.黄石斋在福州,客人访问他,学生侍候他。每当人们请问他时事——如武陵杨嗣昌的问题时,他总非常客观地像谈汉唐历史一样,作了非常深入的具体分析。是是非非异常清楚。他的谈吐之蕴藉,真够人体会无穷。学生们和他一比较,总觉肤浅躁率,不啻有天渊之别。

7.黄石斋四个儿子,名字都带了鹿字旁,学生们都感到奇怪,但是又不敢问他。过了一些时候,李世熊说:“黄老师,世兄们的名字都带了鹿字旁,是不是希望他兄弟接连高中,赴‘鹿鸣宴’并且在圣明的朝廷里做官?”石斋非常严肃地说:“错了,只是让他们跟山猪野鹿做伴儿就是了。”

等他上车要到南京去,学生们都依依惜别。他安慰大家说:“快别这样伤情,要不了半年,咱们还会在福州见面。”这是甲申十一月的事。果真明年乙酉五月,他就随着唐王来到福州。事态发展,完全不出其所料。像这样的例子还多得很,《三易洞玑》的高深学识,使他有很强的预见性。

李世熊对于黄石斋,是真从心底里佩服的。因此李生对于黄师的爱护,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的。黄石斋孤师出征,他恳切上书多方劝阻,希望老师能留大有作为于将来,不作无谓牺牲于目前。但是老师却认为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正是须眉丈夫伟大的气概。

后来黄石斋战败婺源,成为南冠之囚,最后杀身成仁,为国牺牲。福州方面,竟然“上无震悼之诏,下无诵忠之书”。李世熊出于维护老师的义烈,就向隆武上了《褒恤孤忠疏》,极言朝廷若不表彰忠烈,国难当头,将何以激劝臣民?同时李世熊预料到,为国牺牲的黄道周若不受到朝廷的褒恤,便将受到小人的诬陷。什么懵懂不知军事啊,迂愚自以为是啊,轻生无济于国啊,都将会接踵而来。他郑重提醒朝廷要加以深切的注意。最后他说:不要说黄道周为国牺牲了不可忽略;就使他老寿善终,也应该受到千秋俎豆,永垂不朽。这是为什么?原来黄道周是自孔孟以后,传承圣学少有的大儒。

不但这样,他还建坛遥祭,赋诗悼念。诗的内容是:

正是大明中兴的时候,

先生坚持苦节,毅然出兵。

无米之炊鼓动不了三军的勇气,

下定决心,只求先帝了解我的忠诚。

完全绝望的局面,人才再好也没用,

牺牲没啥用,毕竟不愧大丈夫的美称。

武夷山的仙掌峰和幔亭峰应该也会淌眼泪,

它们好像还在懊悔让你出山去牺牲。

李世熊还恋恋不忘于为黄石斋树碑立传。但他认为像黄石斋这样的当代第一人,必须要有当代第一手笔来替他写传记才相称。另外一个学生郑牧仲,虽已写了一篇《文明公传》(隆武给黄的封号叫文明伯),李世熊今天读,明天读,发现文章虽然备极推崇,但遗漏不恰当的地方还很多,不免使人很失望。那时李已是八十以上的人了,自认要学习班固写《汉书》的本领,追赶司马迁写《史记》的事迹,已万万不可能了。他只寄希望于未来,他认为文天祥写进了《宋史》之后,自元到明,还不断有人补写。郑牧仲的《文明公传》虽然还难满人意,但希望这是第一篇,将来一定还有更好的第二篇第三篇连续地出来。

我们介绍了弟子对于黄石斋推崇的一面,也不要忘掉黄石斋奖励学生的一面。当十七岁的李世熊第一次拜见黄石斋的时候,黄石斋就很重视他。称赞他说:“年轻有志,这样勤学下问,真是后生可畏,令人惭愧!”等到二十六年后李世熊正式拜他为师,他对李又表示非常的器重。乙酉七月初一,隆武称帝于福州,黄石斋进了内阁主持了政府的工作,首先就推荐李世熊任中翰之职,李谢不应。八月,又把李世熊的名字附上《劝进表》,准予出贡参加廷试,李只向学部投结,也不应试。黄石斋不但不责怪他,反而默默赞许他。

黄石斋对其他学生也是每有优点,便加赞赏。如福州林守一善于作诗,黄石斋称赞说:“守一葱菁高秀,每与共砚,辄思焚笔。”又说:“奇思警句,每出韵象之表!”因此作了长歌五百字送林。林感念师恩,在老师为国牺牲之后,曾要求到南京去收拾他的骸骨,送还漳浦安葬。事虽未成,志则可嘉!

在纪念黄石斋诞辰四百周年之日,我们辑成了这一份第一手材料给公开发表出来,这对于第一手笔写第一人的传记,应该也有参考价值吧。


一、会面以前

一、提肝胆,千里救贤臣

始,石斋先生辟坛讲学,里贤士无不北面者。独虞卿仲吉执通家子弟礼。及石斋迨诏狱,廷杖几不测。伸救者皆杖戍。仲吉以太学生担囊走万里,上书北阙,谓“道周通籍二十载,半居庐墓。一生学问,只知君亲。虽言尝过戆,而志实忠纯。昔唐宗恨魏徵面折,至欲杀而终不忍,汉武恶汲黯直诤,虽远出而实优容。皇上远法尧舜,奈何出汉唐主下?断不宜以党人轻议才德全备之臣。臣非为道周惜,为皇上天下万世惜也。”上大怒,予杖下狱。狱吏希旨拷掠究主使。仲吉曰:“孤生轻万里,矢死为大贤白冤。此事岂容主使?必欲诬供,可剖吾肝呈至尊验之,以明道周之无罪。”语微闻于上,颇为动心。其刚烈如此。及是同虞卿咸执贽石斋先生之门。……〔虞卿〕自石斋先外,神交不能数人。(《明孝廉涂虞卿墓表》,《寒支二集》卷四第五一页)

二、见血肉,宝玩成粪土

往予在白门,同赵退之诣何玄子国博。适有持古玉卮求售者。或把玩不能释。色祯然,欲得之。玄子喟然叹曰:“人不可不学道。”予问:“先生奚为是言也?”先生曰:“始予入长安,初游庙市,见宋元墨迹及尊彝鼎玉诸珍宝,意有所属,欲购之而无具。鬱不意得者累日。后见廷杖石斋先生,血肉溃落,在西库特甚。时复展楮、衍《易图》、传《孝经》。设身当此,真一丝不挂。自此视世间宝玩,不啻坛土也。”(《初集》卷五第五九页《伍母寿序》)

三、免窘辱,毁家慰缇骑

始吾不知人间有彭躬奄也。崇祯庚辰辛巳间,漳浦先师以直谏谪江右藩幕,旋被逮。时闻南州有彭达生者,毁家以慰缇骑,免大贤窘辱。周旋护从,出维扬,痛哭以别。金吾官卒莫不感悚叹息。当此时,达生之名,震动南服。

未几,两都覆,江右乱,迁播不相问。至己亥,有持书自宁都来投者,始知旅寓易堂之躬庵即前所闻之达生也。书言“某与足下同师漳浦。漳浦读天下书,一览不遗,独未学军旅,竟以此败!足下与某同为其弟子,当勉思未逮。今及漳浦死已后,徒后死而不及漳浦,则漳浦死犹有恨。”(《祭彭躬庵文》,《二集》第七十二页)

四、痛榱崩,偕隐跻编户

某……晚岁复师事石斋黄先生……

未几,召复(还初马公)尚宝太仆正,旋晋银台。值石斋黄公以廷辨忤旨;上怒不测,公伸救之。上以为比党,并黜罢。夫人又语公曰:“善人,国之栋也。栋折榱崩:厦可支乎?譬之力田,嘉种尽锄,弥望稂莠矣。”遂与公隐约家居,跻于编户。(《马母赵太夫人寿序》,《初集》卷五第六十八至六十九页)


贰、初次往谒

《李寒支先生岁纪》

明神宗万历戊午(1687)十七岁,应省试。时黄石斋先生名噪甚。予往谒之,手录其闱牍以还。先生目予曰:“妙年笃志,下问如此,令人愧畏也!”

五、读疏草,赋诗表钦迟

《读铜山先生疏草》

容头嗤泣足,食肉好吹毛。鬼火青天合,文澜白地涛。风霾无一笑,赤黑日相骚。侧眼传人意,多机让桔槔。

其二

江湖多尺地,罗弋细争场。漆发九回变,簧言三约章。佩因疑得玦,桂以火招香。菡萏秋云断,美人天一方。(《初集》卷一第十五页)

六、次易韵,和诗兼拟体

《次铜山先生筮焦易韵兼拟其体》

宁有珠弹肉?胡然坐契龟!射人多九目,祝灶任三尸。海动凫应短,林闲鹤不悲。石函皆掌果,文采淡潘尼。

其二

臂骨岂相顾,越胡自异隅。饭烟疑陋巷,囊粟饱侏儒。园箨霜中盛,珠田月下枯。为谁摇啖指,鹰隼日饥呼。

其三

昔人怜破卵,底事结风巢?张弋驱灵鸟,开池养毒蛟。椟酬珠自老,弦急柱仍胶。物态清虚裹,云际下管茅。

其四

曲木多端影,方知枉直迂,市琴徒泛泛,补牍故区区。物未来离壁,饴应沃户枢。清风余柳下,逸志重虞朱。

其五

衣狗随翻复,飘摇掩日华,愁如春后草,才似摘稀瓜。师马知长道,驱鱼避远沙。区区事一室,几字笑涂鸦。

其六

征鸟何枝稳,风毛并出居。衔花种诗囿,籍草代春锄。陇月交河近,关云沧海虚。无须败客兴,吓虎笑黔驴。

其七

龙肉应为脯,翻嫌龙性疎。逾山高不毁,杂麦种还如。圻坂试天马,终风蔽日车。花开多否泰,灌水浴芙蕖。

其八

既谓沧溟浅,应嘲华顶夷。研田成岸谷,文网及龙龟。登庙浑绣练,凄风值绤絺。岂徒千载上,仆碎淮西碑。

(《初集》卷一第十七页)


叁、执贽及门

〔思宗崇祯〕甲申(1644)四十三岁。五月初知烈皇殉难。纂《国变录》。旋闻南都拥立弘光。十月,黄石斋先生以吏部起用。差官郭趋至建。予始执贽及门,极见器许,遂从游武夷,四宿山中。……和先生诗十二章而归。


七、游武夷,师生频倡和

《武夷次漳浦夫子韵》

(甲申十月出山,洪尊光、林守一、李元仲、林君若、郑牧仲媵予再入武夷)(原题次韵六首)

虹桥断后萎芝车,未撤乾鱼瘗玉鱼。肘后不闻医国术,海滨今见钓璜书。阆风绁马哀无女,赤水麾蛟使涉予。选署山灵先启路,负羁从问太微居。

其二憩玉女峰下

山人含睇薜萝阴,静碧涓涓照尔心。薄剪绿云遮片玉,尽栽妩黛涌孤岑。霜明秋碌清无涘,晓沐风鬟冷不禁。一道游丝萦眼耳,十年尘面亦萧森。

其三

海屿茫茫望去愁,他年碧落几人游?微香自厌天仓饵,园筑孤通鬼谷幽。遗蜕满山谁掩尾,移舟负壑太藏头。好将赤手排云水,断壁残岑准十洲。

其四

瑶圃千年蒂紫瓜,青颅半百烂芦花。拚飞霓茀悭灵药,弹指龙团改旧茶。华鹤归来空唳冢,曾孙宴罢竟无家。可怜风雨敖笙散,余得寒山醉暮霞。

其五

互岳风烟久绝缘,豺狼宅据已多年。真形空自悬图上,仙掌惊看拔目前。尽吸西江来面壁,烂烹白石莫升天。垂崖铁脊如兰臭,坐饮浮凉抱月眠。

其六

山色多华山骨癯,花原铁嶂好为徒。泛桃溪去知津否!拜石人曾得髓无?残梦嚗然销画阁,余生尚未阐玑图。(始从夫子受《三易洞玑》)十三幻蜕成何事,灵壁抽云魄也苏。

武夷深处逢黄道周太守招酌滴水岩偕李元仲诸子共赋(原题次韵三首)

采兰幽步破岚深,窈窕非关万木阴。遁去天山今见面,披如经史自开心。人量峻岳舒双肘,立算层楼定几寻?细酌乳泉知石脉,丝丝玲澈到千林。

其二

琼嶂勾连径欲差,鳞鳞碧瓦识仙家。寒潭濯剑龙腥远,岭月闻笙鹤影斜。扣石砉然开紫字,扪天倏忽吸青霞。自从幔撤虹霓老,鬼母荒坛嗔踏花。

其三

霓颠游目到中原,太少嵩华尽失尊。唐鼠可客翻药鼎,毒溪莫遣浸桃村。纡车阊阖愁先导,撰辔琅嬛久闭门。天慭此山藏宛委,数峰无恙匹昆仑。(《初集》卷一第卅三至卅五页)

同林守一、林君若坐茶洞观李元仲、郑牧仲登接笋峰,乃就驿道,因以为别(原题次韵三首)

凫史骑烟破翠微,絮云零乱拥峰肥。疾轮过影碾无地,一足趻行天有机。挂壁定猿如学道,游空梦鸟辨谁非。碧霞振辔家常事,岂藉车翰决俗围。

其二

成功留邺好相从,一笑桃红驻旧容。但不误人完万行,何为呵佛住孤峰。久知天罅须熔石,未到霜零岂识松?挥指袖寒还纳手,鸡声蹴枕愕闻钟。

其三

雨花屑玉落纷纷,一席星辰涣小群。岳渎不随人聚散,尼渊阿敢漫离分。蕤宾咽水丝能语,岷蜀移山钟已闻。但祝地天如好友,川岩从此浡风云。

(《初集》卷一第三十五至三十六页)

八、呼儿鹿,早知天下乱

追忆向年在会城始侍石斋先生。坐客询及杨武陵事,先生酬答时事,如汉唐宋人事,不干涉自己,使人是非了然,共惜武陵之材,以不善用人而败。

后见其长公方十四岁,既通名后,因知兄弟四人曰麂曰 曰 曰 ,咸相讶异,无敢请问者。久之,某请曰:“世兄之名,各冠以鹿,他日联翩为明王嘉宾乎?”先生正容曰:“不然,与鹿豕游耳!”各怪其言,不敢竟问。

及将登车,诸生各有眷恋之色。先生曰:“诸君何用惆怅,不半载当与诸君会于榕城矣。”时甲申十一月也。当时只谓到京师即告致耳,不料一如所言,他数事类此,不尽述。其词气蕴藉,尽人思味。视仆辈躁率,何啻渊霄!(《答黎愧曾》书《二集》卷二第二十四页)

乙酉(1645)四十四岁。七月初一日,隆武立福州,黄石斋先生入内阁,疏荐授予中翰,予不赴。只上书谢黄先生。

九、敦名谊,硁硁辞荐举

乙酉谢黄石斋老师举书

阔违函丈,寒暑方巡。而万里岱华,居然破裂!惟幔亭仙掌,无恙如初。搅祛登车,训言在耳而已。穷乡下士,邮问既艰,而国难以来,盗贼蜂发,汀宁之间,焚劫殆遍,扶携二耄,流离草间。瓶粟既空,樵苏屡绝。芸黄之苕,视生不赡,遑计天下事乎?

自夫子定策中兴,始知两仪未毁,三光犹烂。盲人思睹,痿人思起。茨檐之下,郁浡风云。夫天事幽茫,匪愚所测。若古可验今,则时事尚可为也。

两京连覆,皆以内政乖张,绥鼓不灵,东师乘隙,坐收鹬蚌之利。非有黄天荡之扼韩,富平县之溃张也。而衣冠之蠹,束手腼颜,推戴恐后。妄意天下神器,可以力争,亦笃于逆矣!

今者天牖新王,赫然南挞。视晋睿无中原之志,宋构寒北伐之心。英庸相越,渊霄末啻。吾夫子天人在握,河岳输灵。天下忠智义烈,趋风向德,匪伊自今。仗名世之威神,召同声之戈胆。鞭箠刘石,即未可知,若枝柱辽金,当亦裕矣。所虑积习蔽顽,文武浮竞。连钱而鬻颜闵,输金以铸禹皋。往车来轸,前蹶后遒。夫刘秀首循河北,黜陟显加群吏,天下由此向心;王导初定江左,符策或委奴隶,陈頵因而陨涕。此一主一臣,言论行事,远如合契,诚知其大也。

今冠盖风幡,旦青夕紫。凤鸾鸱隼,只饲琅玕,恐群情奔趋,辟万流注壑,立见江河。他日夫子孤掌撑洄,实为劳矣。

庸驽如某,前日亦辱荐疏之末。凉夜发泚,汗遂流胫。东汉人敦名谊,荐举特隆。处士偃蹇,至有四徵不就,陛见不谒者,非皆抗洁巢许,颉傲皓陵也。或亦貌见凉狂,藩饰鄙固耳。小人硁硁,窃附于是。必俟范升露疏以诋伯况,友人掩户而绝王良。贻玷山公,布疑海内。某所为戢影裹足也。惟俟夫子旷清天地,手揭二曜,还诸祖宗。于是阔洙泗之澜,竖峄邹之壁。尔时明诚堂下,执役终身,虽有鼎钟,不与易矣。将相焦劳,末由爱助。伏维揽纲置目,宝啬真灵,明慰黎黔,幽安庙社。人天幸甚!(《初集》卷六第十至十一页)

又:答彭躬庵书

某生长下里,暗沕无闻见。年二十,尚不知世间有朋友也。僻错既久,便谓“世无仲尼,不当在弟子之列”,此语若为己发者。其时漳浦之名沸海内,某未尝纳脯贽焉。后读《三易洞玑》,茫无津岸。惘惘郁郁,中夜 膺,坠床裂面。顾年与时驰,悔已暮矣。盖某游漳浦之门,乃在甲申之秋。最出诸贤辟咡之后。躬庵先生尚引为同学,惭不自任也。乙酉、思文龙飞爰立,漳浦题荐五士,首滥及某。是时荐辟多门,朱墨杂糅。小人硁硁,羞与同列,执不应召。漳浦独心韪之,盖亦廉耻激发,偶合天理,非真有择木俟时之高也。(《初集》卷六第四十九页)

又:答汀州李太守(友兰)书

隆武间,故辅臣黄道周……皆以翰馆相待,某咸称病力辞。及序应恩贡,隆武特旨,催趋廷试,某亦引疾不就。鄙怀硁硁,明识共许,非至今日,方托病为养高也。(《初集》卷六第二十页)

十、呕心血,献疑谏出师

乙酉八月十六日再上石斋黄老师书

七月二十六日林逢经札至,详述先生绻注不肖,欲得任近,以备奔走。即日肃书奉致函丈,备道不肖不堪任使之状。未几,遂闻先生以招征徽寇自任,旗指广信。不肖辱在门下,智性蹇塞。既无寸长,足赞高深,又筋骨绵脆,不能执殳,以先士卒。惭愧忧惑,交迫于怀。冲口陈其所知,不暇料其无当也。

窃惟国运绝续之交,人天倾定之际,赖祖宗神灵,名世挺生。虽创丕基,如立冰上。内则百僚瞻其风裁,外则敌仇觇其举措,下则草泽英雄察其气势,以赴风云。夫以师相闻望之隆,天地祖宗付托之重,意必沃启德心,定谋帷幄,俟规模粗定,然后声问不庭耳。乃顿撤坐论之席,凿门秉钺而出。远近耸愕,以为庙算弘深,非可臆测。不肖圭荜之人,耳见不出里巷,就里巷事例之。譬故家新破,田宅半割于巨豪;区区别宅仅有者,苟且盘据,垣庸之绸缪未尽固,义从之服役未尽力,水旱之储蓄未尽裕。为家督者,置此不问;嚣然与巨亳叛族诘责侵没之余产,不亦轻遽失序乎?

幼读书,见诸葛亮自比管乐。管仲学术备见《管子》书,勿论;若乐毅,则亦谨慎好谋之人而已,其为燕图齐,不敢图齐也,必曰“与天下图之”;且不敢与天下图,必日“径于结赵”,又不敢悖赵,而别使楚魏以淮宋地委之,犹复用赵以啖秦。于是五国合而齐举矣!其慎密也如是。

若诸葛之出师,亦未敢出师也。必曰:“南方已定,甲兵已足。”乃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即如是,又必付托得人。宫中之事,悉咨郭悠之、费祎、董允等:谓必能裨补阙漏也;营中之事,悉咨向宠:谓必能和睦行阵也。将相分任,宫府肃固,诸葛乃可拜表行矣。先生之旗指江右,而义不返顾也:宫中有郭费董否?营中有向宠否?外有赵魏韩楚之夹助否?若不然者,真若家督诿见在之资产不治,而先问未必可复之资产也。

夫人之敢于作忤,据主人之资产,而公然与为抗,且耽耽欲并主人之余资而得之。彼亦自有作逆之才具气势也。家督诚欲一朝剪除之,非才具气势,倍于作逆者不胜。乃今所闻大可异,先生之行也,召募市人才三千耳,饷不给于国帑,而资于门生故友之题助。此一时义激慷慨耳。朝廷才给空名札百十道以当行 。兵事岁月未可解,义助能岁月例输乎?空札可当衣食易死命乎?就令士马饱腾,人人致命。三千未教之卒,可枝柱诸道分进数十万方张之寇乎?

今夫寻丈之艇,八翼之楫,虽有狂飙怒涛,每凌而渡之。尝试置沧溟之滨,洪涌如山,浪及而艇化沤沫矣。长河之决也,摧城郭、荡山陵,呼吸改天日,仅仅投璧马,负石束薪,祈祷而阏之,庸有济乎?或且积精诚、称天命,簪笏鞠躬,以身试其冲,委命而战河伯,则近愚矣!设若有济,则是宋襄之仁义诚有效,而孝经之退敌果可必也。徐夫人匕首,以试人血,濡缕立死;若以薄击柱石,非折则缺,可立见矣。

古之猛鸷莫如秦,善用兵莫如王翦。其破楚也,必六十万。以至仁伐至不仁,莫如周武与商辛。周师之具,革车三百辆,虎贲三千人。古者一车之卒百,计人当三万矣,千百夫之长不在是。而尚有友邦冢君庸蜀羌髦微卢濮人为羽翼,其用众如此,今敌并引弓为一家,四镇叛兵数十万,悉为之用,气势非但楚也。而吾不及周师者不啻百之一。谓永胜阎总之师足策应乎?鲁国吉虔之师可牵掣乎?是敌者,非同心同德。难语于羌髦微濮人,不俟智者决也。徒以孑然一军,欲为王翦、吕尚、周武所不能为之事,此天下所共惑矣。

今夫闽关之外,皆豺狼所曾蹂践而榛芜之区也。誓师出关,事有进而无退。苟进无破竹之势,退安所得盘石之基?不几进退无据乎?则何不暂驻关内,近为永胜阎总之毂,远为鲁国吉虔之表晷。玩可招募建抚流散之民,训练以实行伍,亦可收拾附近荒芜之地方,耕屯以充行饷。信使往来诸军,如指臂并运,缓急相需。庶几气势完整,合力以攻所必争乎?此固寻常智虑所共及。或秘略不必出此,则不敢知!

若谓明德虽衰,天命未改;名世声灵,久被遐隅。人心之思汉可用,至诚之动物有徵。或不战而屈,因垒而降。亦古来万或一有之事,斯固愚蒙所未能信,谅先生亦决不邀此幸。唯是猜测惶惑,爱莫能助。故敢呕沥心血,尽献所疑。伏冀开示大略,俾小子晓然于万全之画,亦藉此微知军旅之学。实弟子愿学之本怀也。

临启战栗,不知所云。(《初集卷六》第十二至十五页)

附黄先生答书

劳使远来,愧无以答眷念也。前剡徒足以辱高贤。世无山公,即启事可废也。此来草草,岂有闭户颜回与禹稷争道之理?今聊吾责耳。宅险运奇,不如居平而无为。正为无为,不得不投身险运。于寻常茶饭,无有分别。惟吾兄念之耳。只手出门,空拳欲返,不宜令韵人讥其老革也。杨邃庵行边,为刘文毅所不礼;长弘支周,为女叔宽所讥。念此有如芒刺。目下遽欲乞归,亦唯台兄教之耳。八公早晚到此,是吾脱手之日也。八月二十七日道周顿首。(附于《初集》第六卷十六至十七页)

十一、念先生,邦族敬如友

日者高轩来过,获闻漳浦先师后事及蔡夫人居止,徬徨凄恸,便已神往梁山。

念某放诞半生,不知世间有不可学之绝学与不可攀跻之至人。后读漳浦之书,爽然自失,因折节师之。始知学问人品中间,相悬不啻阶天也。愧悔罔极,则已晚矣!

盖某师事漳浦,最在海内诸贤之后,由三山追随至武夷,侍谈三十昼夜而已。时长公讳麂者,方十有四龄。日月逾迈,假令今即相值,彼此不能辩析何人矣。未几,思文拥立闽中,先师援拔多士,顾舍夙昔在门之高足,首及初学之某。某踧踖负惭,坚不奉诏,先师复心韪之。所谓知弟子莫若师也。

无何,天地闭,哲人萎,桑梓判为异域。上不能如毅甫负骨还漳,次不能如宋景招魂表屈,某之惭负在三,无可比数。然感念师恩,迥在寻常辟咡之上,但见先师同学之士,即事之如师,即见先师邦族之人,亦敬爱如友。盖道义沦贯,若性有之。……又知先师遗胤,零替不藩,五中摧痛,如不欲生。(《与蔡幼石书》》见《二集》卷一第四六页)

十二、明是非,雪耻自忠孝

既而将相失和,漳浦出关,哲人旋萎,邦国随沦,遂有今日。悲夫!上不如毅甫负骸返里,次不如皋羽恸哭空山。区区千里之漳,历年十五,孤嫠存没,庐舍完毁,杳不能知也。夫古人一言知己,没世践之;今生平读其文书,被其汲引,生死安危,判若流沙,斯人之渐负在三,亦已足矣。尚敢仰首伸眉,谈整顿乾坤,沐浴日月之事哉!躬庵尚以衷言相激发,欲补漳浦所未逮。是犹驱蚊负山,鞭蟆逐骥也?……

今躬庵表阳明之精一,锄龙溪之虚妄,此扶植彝伦之第一事也。盖讲良知,必先爱敬,是非廉耻,一时发见矣。世无不孝之子,无不忠之臣,自无不雪之耻。以此补漳浦所未逮,其可乎?

若夫军旅之事,此敬仲所逊王子成甫,陈寿所不许诸葛者,某敢轻议漳浦哉?假令阳明易漳浦之时,行漳浦之事。其迎刃批隙,必不能如南昌之暇整亦明矣。阳明岂遂可议乎?(《初集》卷六第五十页《答彭穷庵书》)

八月,复以予名附《劝进笺》准贡,予不赴学院投结。时石斋先生提师驻广信。

十三、列贤俊,本朝添气色

初,董侍郎崇相家居,讲学谈文,特器重二林(林守衡、林守一兄弟)。侍郎没,执贽黄公石斋之门,复器重之。及黄公驻天兴,将秉钺出关,引守衡为兵部司务,守衡辞不欲就。黄公曰:“知不足辱君,但仕版列贤俊之名,殊添本朝气色耳。”

《承德郎兵部司务林公墓志》(见《二集》卷四第六六页)


肆、闻师殉节

丙戌(1546)四十五岁。正月,入建宁府,闻抚州广信俱陷,黄石斋先生死难,为坛遥哭之。士大夫曾无哀叹者,即先生同年执友如蒋公德璟亦无一疏表白。予乃为《褒恤孤忠疏》上之。为通政司郑凤来所抑不达。

十四、请褒恤,预防人构短《褒恤孤忠疏》

为褒恤孤忠、敦厉风节事,臣闻:天下非兵食单匮、边疆蹙迫之为忧,而人情顽弊,偷生忍耻之可畏!何则?兵食亦有裕足之方,边疆亦有恢扩之策;独衣冠鄙薄,名节凌迟,则虽士饱马腾,日辟百里,犹之藉寇而资敌,此臣所用忧也。

臣窃见辅臣黄道周,孤师抗敌,义无反顾,身陷敌营,绝粒就死。史册所书,于今为烈。窃意朝野振悼,慕义无穷,而百僚敛声,寂无彰阐。臣为人情顽弊,不知死义为荣矣。陛下更不显拨孤忠,形 汙偷鄙;恐日月逾迈,颓靡相沿,无复有言裹革请缨之事者。陛下即抚有函夏,亦用阿道以劝激臣民乎?

且臣所私忧,犹未止此。今士大夫既无有颂辅臣之烈,以祈帷盖之恩;将来必有构辅臣之短,以荧日月之照。一则曰辅臣懵不知兵,迂愚自用,一则曰辅臣失律轻生,无补于国!夫兵何容易?管夷吾诸葛亮,今古所共才也。夷吾亦曰:“平原广囿,车不结轨,士不旋踵,鼓之而三军视死如归者,臣不如王子成甫。”陈寿则曰:“应变将略,非诸葛所长。”街亭之挫,弟子舆尸。而当时后世,不以此病管葛者,亦谅其人素所蓄积而已矣!假令有孙膑吴起稂苴王翦之徒,而狡狯退托,中怀二心。陛下胡用此知兵者为哉!

若夫全躯而降窜,与捐躯而慷慨:均于国无益也。陛下与其降窜而全躯者乎?抑宁与慷慨而捐躯者乎?况辅臣之捐生,不在孤师失律之日,亦在离朝去阙之日也。昔范仲淹自参政安抚西边,初尝暂出。吕夷简曰:“参政岂可复还?”后果如其所料。李纲始出为宣抚司,自谓高宗曰:“臣以愚直,不容于朝,是行无复还理!使行后无谗沮匮饷之忧,则进而死敌,臣之愿也。万一朝议不坚,臣度不能有为,即须求代罢去,以全君臣之义。”及纲事阻乞休,高宗亦遣种师道代还。臣读史至此,叹李纲之言,不啻为辅臣言之也。幸而不死,则为李纲仲淹;不幸而死,则为辅臣而已也。

方纲出为宣抚,求马兵以壮军容。其言曰:“昔封常清出师,军容不整,幽蓟人轻而叛之。臣今出师,安知无觇臣乎?”先臣杨一清,始以故相行边,旌旗戈甲,昭耀原野,将士为之动色。今辅臣驱市人而战,数不满二千。量形不足于襦,节腹不足于食。孤危萧飒,臂指无援。徒恃忠信为 粮,仁义为干橹,此实难矣!盖自史册以来,未有大臣视师,部署单薄如此者。虽使孙吴董此,以抗狂锋。臣知纤芒薄柱,可立碎也。故曰:辅臣辞朝之日,是其毕命之时也。

若谓辅臣破冒国饷,徒损威灵,则尤不可。昔西夏之变,韩琦师出环庆,不协鄜延,逐有好水川之败。士卒招魂,恸哭震野。琦掩泣驻马,缩不能前;但上章引罪而已。韩公之威名,不因此而逐损也。绍兴之初,张浚合关陕之兵三十余万,一旦尽复。符离之败,国家宿积兵财,扫地无余。及其卒也,孝宗震悼辍朝,谥曰忠献。良以士马破伤,可生聚而复;宝臣殄丧,不可仓卒而求。宋之君臣,则犹识大体也。今辅臣所损,无魏公万分之一,而未享韩张之荣名,兼得巡远之节烈!原草初膏,身名遂烬,臣实伤之!

夫阳门之介夫死,而子罕哭之哀。晋人以为宋未可伐。仲尼曰:“善哉!觇国乎!”辅臣直节清风,播闻夷裔。何但阳门之介夫?四方蠢动,窥伺国灵,多于晋人之觇宋。而同官等越人之视,朋旧无子罕之哀。臣恐天下有以量朝廷矣!

死敌者不褒,则是降北者无罚也,名臣遇难,而士大夫不加哀。则具臣丧节,而士夫不为辱也。安知丑虏无人,不以发蒙振落轻笑朝士乎?今无论辅臣涂脑疆场,余风凛烈,不可轻泯;即使寿考令终,犹当俎豆千祀。何者?辅臣学宗天道,以《易》《诗》《春秋》为符,参两挂揲,穷交极颐。以《易》本日而主月,《春武》主九而追日。《诗》主六而追月。乘除交会,而千岁之日至、百世之成败、六律之益损、九州百骸之窍络,方员盈缩,了如指掌。盖自孔孟以来,绝学仅见。非复焦京管郭之徒,《太玄》《潜虚》之书,所能通测其源流。其书如《三易洞玑》、《易象正》,不有绝代通才,阐绎厥义。臣疑此学,遂将不传。若以星纬风伯之技,探其端倪。则犹问日而扪烛矣。今陛下于占云候气之言,前席而商;至囊括人天之学,则表彰缺然!陛下凭吊千古忠烈之士,则感泣欷歔,亲见执义尽节之臣,则褒恤不及。臣以陛下循名而失实,贱目而贵耳矣。

夫陛下于辅臣,元首股肱,疾痛相关,况于死丧?昔五校之战,贾复创伤,光武惊怛,至以子女婚姻,许其腹孕,于是天下归之。辅臣郭田不饘,两孤方龁,二仅提抱。诚宜特锡庙谥,宠其遗胤。使远近慕义奋激,以就功名。不然者,堕豪杰之心,塞报礼之路。远逊光武之仁,近为觇国者所笑。臣虽微贱,敢代抉朝贤之口,为国家昭布义声。惟陛下垂察!

通政司郑凤来驳云:“辅臣失陷未有确报,何可逆料无恤典?宜静候论定,他日封进可也。”按辅臣尽节于是已阅月矣。犹云邸报未确。举朝喑哑。呜呼!人心之死久矣,国欲不亡,得乎?(《初集》卷十第一至五页)

十五、备推崇,千年偶一见

若漳浦先生,则千数百年偶一见身者。(复陈振锡《初集》卷七第十二页)

又:闻铜山先生殉节(《二集》卷一第十八至十九页)

正是天家震业时,先生苦志厉贞师。炊尘空鼓三军勇,饮血幽求二帝知。世不可为无好手,死虽何济见男儿。幔亭仙掌应挥泪,思悔场驹未絷维。

《傅相公传》(《初集》卷九第二十七页)

及黄漳浦藏碧于留都,傅进贤溅血于汀水,杨清江沉骨于章贡,瞿虞山碎齿于桂林:三台再耀,两曜稍辉,三百年辅臣报国,仅仅如此。

又:丙戌九月,闽事坏。石斋先生殉难于留都;仲吉恫愤无疾而卒(《寒支二集》卷第四五一页)

石师陷絷婺源,绝粒就死。而上无震悼之诏,下无诵忠之书。殄失宝臣,轻同敝屣。人情顽弊,一旦如斯!某所为抚膺流涕也。(又:丙戍与郭正夫老师书《初集》卷六第十七)

石斋师殉难四诗曾倚和之乎?烽火精明,絮灸皆累。欲走梁山一恸无从也,唯临风号咷而已。(又:丙戊与林守一书,《初集》卷六第十九页)

十六、困老革,不若死封疆

及两都沦失,唐藩正位闽中,改元隆武,时黄公石斋当国,荐辟所知五士,熊亦滥列其中。…………

天兴草创,勋镇跋扈,而官方杂乱,敛饷频烦。守一陈八事力为诤辨。先后补牍数十上,皆人所不敢言。虽屡蒙温旨,而施行寂然。于是政府(按指黄石斋)坐困,自请行边,秉钺凿门而出,熊尝以私书上师相铮之,以付本投守一。守一复书曰:“指画洞透,虽木石犹当震悚。但师相以为钳持于老革,不若尽瘁于封疆,庶须眉肝胆,天下共见之耳。”夫知不可为而为之。人固有志,非熊所及也。

迨石斋先生尽节金陵,守一自请出使,觅其齿发。或难之。守一曰:“若得营厝三尺,使忠魂时望孝陵,吾即殉师无复遗憾,而内阁蒋德景、黄景昉力尼之,且闻南都已有门士收其遗体者乃止。遂为开丧于西湖二周祠,朝士赴吊衰绖,临哭三日改服心丧。其始终于师友如此。(《翰林院检讨林君墓志》《二集》卷四第五十九至六十二页)

伍、为师立传

十七、第一人,传须第一手

至其与先帝廷辩一事,只据邸抄所传,明主不应重怒至此。窃意当时必有深中忌讳者,撄其逆鳞;遂必欲杀之即申救者皆杖戍无贷也。顷闻郑牧仲有《文明公传》稿投记室。不知于此事有发明否?渴欲读之,以证所闻。倘郑传可传,当附数事于末,以补传中所未足。亦及门之义当如此耳。(《二集》卷二第二十四页)

又(答黎愧曾)书

接得《文明公传》,肃拜展读四五回,间日又读之。叹先生当代第一人,不得当代第一手为传。门下士摭拾遗事,虽极推崇,尚多可增损。

如:壬申(1632)出都一疏,关系十七年大业,何可不录?当时入主以猜察防持天下,文网如荼,无敢撄鳞者。独先生每疏必有数言切中膏肓,使病者默为悚沮,愚谓当随事摘录数言,以见陈善责难,引君当道之学。皆大贤家法,非近世文士弄笔墨者所能也。

又如郑峚阳事,虽亦申引头绪,尚未抉出鸟程本谋乃为挤钱牧斋与先生,不惮下此狠手,使文章廉隅之士,乞一刀毕命不可得。岂不痛哉!

又被逮在江右,却有司缙绅赠遗累千金,两仆负补被一敝箧贮抄《易》数卷、纸数轴、笔墨砚三事。抵淮就陆,使官旗厮养,莫不感动,罗拜呼曰:“圣人!圣人!”诏狱后西曹,投一部揭,至今读之,令人感泣。

此皆不可不书者。

唐藩入闽,实郑鸿逵拥驾;先生归自禹陵,道适值之,不得不共事;入闽后为郑所抑,不得不出关。此事亦当点明。

若谓《洞玑》为隐讳之书,学者初不必观,则《易图》《象正》皆隐讳也,又须观乎?似当存其书俟后世子云,不必着议论于本传可也。

赞语尤未尽善。先生文字关于国事者无过于解辽环本治原法九篇,言言与时相抵牾,言言为人主药石。似当于赞语中阐发之。今皆不书,似一缺也。

有此数端,未慊老怀,所为发叹耳。仆垂死志消,万不能习孟坚之皮毛,追子长之尘迹。捧《传》零涕之永悼而已。《文丞相传》已列《宋史》,由元而明,代有续作。牧仲此传,其首篇也。后来作者,决不乏人。未知此生更得读之否耳。(《二集》卷二第二十五页)


陆、师诗辨妄

十八、妄引诗,空疏兼累坠

又如《通志》引石斋先生诗尤可笑。先师诗云:“董公宗连董汉桥,近体朗秀如笙箫。”此句乃赞汉松诗也。今摘此句以咏检讨,乃缀曰:“芬芳婉燕锵璆鸣。”无论董诗不可缀林诗,既曰如笙箫,又曰锵璆鸣,两言之中,六字赞声调,岂石斋先师亦空疏累坠如今人耶?原诗“芬芳烨耀”,改为“婉燕”。原诗“婉燕每出珠翠外,剑气恰与琴书平。”

芬芳言气,烨耀言色,璆鸣言声。婉燕句则言色非俗色,剑气句则言和非苟和。原诗句句有针线、有意义。今混合胡涂,文理已难通矣,何以志为哉?故特撮先师诗为检讨吐气。(《与林日盛书》,《二集》第十八页)

柒、师诗发微

十九、发微言,高驼表四方

其(指林守一)诗文绝出一时……石斋先生则尤激赏其诗。在漳酬唱数十篇。先生尝曰:“守一葱倩高秀,每与共研,辄思焚笔。”又曰:“奇思警句,卓然韵象之表。”凡诗至情理尽处,才有着手。情理之至,才调双收,了无唐宋边际,非守一不窥其涯略也。乃作长歌五百言赠之。历叙闽中作者,乃曰:“于中最喜林守一,玉轸峄桐细金漆。守一为诗多新声,芬芳烨耀王 锵鸣,婉娈每出珠翠上,剑气恰与琴书平。”至其未则曰:“陟彼高邱眺远海,手掬明沙洗块磊。与君上下高驼回,卧然若华照千载。”此则屈子《远游》《抽思》也;又曰:“定心广志淡中央,离立经岳表四方,微言朗诵生清商,蛟龙踞视鸾凤翔。”此即屈子之《怀沙》《悲回风》也。终之曰:“风雷

欹神不伤,东夔敛迹栖幽房。区区诸子安敢当?”盖了知彭咸遗则帷守一克当之。其所谓夷夔敛迹者,则皆平塘篙师拥鼻扪胸者也。先生岂无故而发此微言哉!今者铜山委蜕于留都,揭阳遗发于粤峤。上下高驼,表在四方,亦宛在中央,鸾凤不定翔于高邱,蛟螭不定踞于远海。吾呼守一,应声来至,将以先生之诗铭守一,以为师弟相知,夙目成,斯固非世俗所能知,又何怪以排章俪句之老生相目哉!(《二集》卷四第六十三至六十四页)



榕颂

(明)黄道周 黄典诚 译注


译注前言:可以说从会听话的时候起,我就知道了在我们地方上有黄道周这个伟大的历史人物的名字。但我笫一次接触到黄道周文集,是在弹痕遍地的八年抗战中。那时一读黄公的文章,只觉得一股忠贞之气,跃然楮上;对于抗日救国,大有激发。但要加以逐字逐句的铨释总还有力不从心的感觉。

第二次再温黄道周集,是在1956年秋。那时厦门戈甲剧团要求我给写个有乡土色彩的剧本。我乃遍搜黄公史料而加以剪裁,以塑造其忠贞爱国、至死不屈的伟大形象于舞台之上,聊表后学敬仰的寸心。剧本开宗明义的一场就是《榕颂》。这是黄公藉以喻己的篇章,是他的人生哲学的文艺体现。那时也只能对榕树的“六质”“四妙”作个简要的概括。要说能对《榕颂》有个比较深入的理解,还差得远远呢!

去年5月初,与厦门大学一些同事首次访问黄公的故里东山,承图书馆馆长陈汉波先生惠赠了一份黄公亲笔所写的《榕颂》的复印本,拜领之余,乃兴起为此颂作详注语译的念头。那时我正在讲《训诂学概论》的课,曾把《榕颂》一小段一小段地分发给班上的同学去做练习。他们虽也查到一些辞语的出处,应该说也是其功不可没的。但是无可讳言,错误还是在所难免的。

最后,还是在他们努力的基础上,由我一遍又一遍地核对原文,进行不惮烦的润饰与改写。现在,正赶上东山县要举行黄道周诞生四百周年纪念活动,我乃提出这份《榕颂译注》初稿,献与大会,以资纪念,又据以广泛征求意见,藉为将来作更进一步的修改创造必要的条件。


1985年3月29日漳海后人黄典诚于铜陵


○原文

南方有嘉树焉,厥名曰榕。其枝则蹇产磅礴,含云垂条;其叶则凝黝重碧,经霜不凋;其氐则连蜷诘屈,孕蛟子螭;其干则轮囷总络,蔽牛隐旗,其实则不华而收,摶若黍珠,烂若鸡头;其乳则含膏载胶,白于熊酥,粘于石油。


注释

〔南方有嘉树焉〕按屈原《桔颂》:“后皇嘉树,桔来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易·说卦》:“离也者……南方之卦也。”

〔厥名曰榕〕《尔雅·释言》:“厥,其也。”《玉篇·木部》:“榕,木名。”《三体诗注》:“〔榕〕初生如葛藟,绿木后乃成树,生于南方。”

〔其枝则蹇产磅礴〕张衡《西京赋》:“珍台蹇产以极壮。”注:“向曰,蹇产,高大貌。”磅礴一作旁礴。《庄子·逍遥游》:“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司马云:“旁礴犹混同也。”

〔含云垂条〕含云犹涵云。江淹《金荆颂》:“金荆嘉树涵云宅仙。”含云谓高及云层。《尔雅·桑柳丑条疏》:“桑柳之类皆婀娜垂条。”垂条谓条枝下垂。

〔其叶则凝黝重碧〕《广韵》平声蒸韵:“凝,水结也;又成也。”又上声黝韵:“黝,于纠切(yǒu),黑也。”凝黝,谓浓绿至凝成黑色。又入声昔韵:“碧,色也。”《说文》曰:“石之青美者。”又平声钟韵:“重,复也、叠也。”重碧谓重复碧绿呈现苍玉之色。此句言榕树之叶浓绿成翠,极为可观。

〔经霜不凋〕《世说新语·言语》:“顾悦与简文同年,而发早白。简文曰:‘卿何以先白?’对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此句言榕树之叶,虽经霜寒,亦不凋零。

〔其氐则连蜷诘屈〕《集韵》上声荠韵:“氐,《说文》至也,以氏下箸第一。一,地也。”按氐为柢之借字,同读典礼切(dǐ)。同韵“柢”,《说文》“木根也”。扬雄《甘泉赋》:“蛟龙连蜷于东厓兮。”注:“连蜷,长曲貌。”王延寿《鲁灵光殿赋》:“逶迤诘屈”。诘屈,屈曲也。

〔孕蛟子螭〕《广韵》去声证韵:“孕,怀孕。”又平声肴韵:“蛟,龙属。”孕蛟,谓孕育屈曲的蛟龙。《广韵》上声止韵:“子,子息。”《环济要略》曰:“子犹孳也。”又平声支韵:“螭,无角如龙而黄。丑知切(chī)。”子螭,谓生螭为子。全句言榕树根部盘错屈曲,有如蛟龙之状。

〔其干则轮囷总络〕《诗诂》:“木旁生者为枝,正出者为干。”《史记·邹阳传》:“蟠木根柢,轮囷离诡。”注:张晏曰:“轮囷离诡,谓委曲槃戾貌。”总络当作笼络。《后汉书·班固传》:“罘罔连纮,笼山络野。”笼络,谓包括也。

〔蔽牛隐旗〕《庄子·人间世》:“匠石之齐,见栎社树其大蔽牛。”隐旗,谓大旗,亦为榕荫所隐蔽。

〔其实不华自收〕《中论》:“且夫信无过于四时,而春或不华。”刘潜《叹别赋》:“在初归之为廔,庶因拙而自收。”谓榕树不经开花,自行结实。

〔摶若黍珠〕《说文》:“摶,圆也。”黍,今称黄米。“黍珠”,指黍圆如珠。

〔烂若鸡头〕烂即斑烂。《广韵》:“色杂也。”《周礼·天宫·笾人》“菱欠栗脯”注:“芡,鸡头也。”陆游《园果诗》:“架垂马乳收论斛,港钟鸡头采满船。”

〔其乳则含膏载胶〕《臆乘》:“茶名,岳阳曰含膏冷。”载胶如怀胶。《周礼·考工记》:“怀胶于内而摩其角。”

〔白于熊酥〕《南史·齐巴陵王子论传》:“邵陵王子贞尝求熊白。厨人答:‘典竿不在’。不敢与。”苏轼《岐亭·昨日云阴重》诗:“冼盏酌鹅黄,磨刀削熊白。”

〔粘于石油〕《梦溪笔谈》:“鄜延有石油,旧说高奴县出脂水,即此也。”

〔译文〕南方有一钟很好的树木,它的名子叫做“榕”。榕树的枝丫高大雄伟,上及高空,下垂细条;榕树的叶子浓绿成墨,经历冰霜,也不干枯;榕树的根柢盘旋交错,既生蛟龙,也长螭虎;榕树的主干浑厚笼罩,遮天蔽日,大旗稳住,肥牛不见;榕树的果实无花结粒,比小珠还圆,比菱芡还美;榕树的奶汁饱含胶质,比熊酥还白,比石油还粘。


○原文

尔其为体,远望之若俯若偃,若 神矫届于近岸;迩察之若坐长者,环于翠幄,讲论自乐。尔其为荫,大者或数十亩,雨露垂腴,种龠得斗;其小者犹数百围,行人遗凉,弛担忘归。凡此犹相其肤质也,若其瑰状奇骋,虬髯麟鬣,倒生垂根,如千岁人,披发互答又有异性,用晦而明,昼焚息焰,夜焫而荧,宜于守庚,郭驰所植,绕水怀石,水缩其卫,石握其爪,如骊护宝。至其文理隐起,黄白间紫,皴劈错缋,疏密犖磊。细中杯斝,巨中扉几,不避氂头,不化青兕。以彼六质,具此四妙,已为天下大树之所无有矣。


注释

〔尔其为体〕张衡《南都赋》:“尔其川渎则溃澧泺浕,发源岩穴。”刘洪《助字辨略》:“尔其,赋更端语词也”。唐庚《家藏古现铭》:“以纯为体,以静为用。”为体,谓结成一体也。

〔远望之若俯若偃〕《广韵》上声虞韵:“俯,低头也。”又“偃,仰”。全句谓自远处望之,如低其头,如举其首。

〔若 神矫届于近岸〕《大隐子》:“能通变曰神仙。” 是飘的异体。飘神意同飞仙。苏轼《赤壁赋》:“挟飞仙以遨游。”矫届:矫然而到。熊禾《泊舟野望》诗:“落红飘近岸,新绿涨平川。”

〔迩察之若坐长者〕自近处观察像坐着老人。《礼记·曲礼上》:“侍坐于长者,屦不上于堂。”

〔环于翠幄〕陆机《招隐诗》:“轻条象云构,密叶成翠幄。”《广韵》入声觉韵:“幄,于角切(wò),大帷。”《三礼图》曰:“上下四旁悉周曰幄。”翠幄指苍翠的帷幕。

〔讲论自乐〕《汉书·刘向传》:“讲论五经于石渠。”《中说》:“弹琴著书,讲道劝义自乐。”

〔尔其为荫〕《广韵》去声沁韵:“荫,于禁切。《说文》草阴地也。”此言榕树覆荫的情况。

〔大者或数十亩〕《司马法》:“六尺为步,步百为亩。”数十亩,极言榕荫之宽广。

〔雨露垂腴〕韦承庆《直中书省》诗:“大造乾坤辟,深恩雨露垂。”潘岳《石榴赋》:“新条濯润,膏叶垂腴。”

〔种龠得斗〕《广韵》入声叶韵,“龠,以灼切(yuè),量器名”。按:为八百一十立方公分。《汉书·律历志》:“十龠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欧阳修《寄圣谕》诗:“市亭插旗斗新酒,十千得斗不可赊。”

〔其小者或数百围〕黄公绍《古今韵会》:“一围五寸,又一抱谓之围。”此言榕荫范围之较少者。

〔行人遗凉〕余靖《夏日江行诗》:“安知农夫望,只顾行人便。”陆机《春咏》诗:“和风未及燠,遗凉清且凛。”此言榕荫能给行人清凉的感觉。

〔弛担忘归〕《春渚纪闻》:“张道人,福州人,以樵采为给。一日樵归,于山道遇二道人对碁,弛担就观。”《九歌》:“留灵修兮憺忘归。”谓放下担子,忘却回家。

〔相其肤质〕相:观察;其:指榕树;肤:表层;质:性状。言还只看到榕树表面的一些现象而已。

〔瑰貌奇骋〕瑰貌犹瑰姿。傅毅《舞赋》:“轶熊横出,瑰姿谲起。”奇骋犹奇挺。《天台山赋》:“磋台狱之所奇挺,实神州之所扶持。”言瑰伟之貌,独特挺出。

〔虬髯麟鬣〕《五代史·皇甫过传》:“过有勇力,虬髯善射。”《广韵》:“鬣,须。”《洞冥记》:“侍者举麟须拂拂之。”言榕树生有虬龙麒麟一样的须髯。

〔倒生垂根〕《桂海虞衡志》:“榕易生之木,又易高大。可覆数亩者甚多。根出丰身附干而下以入土。故有榕木侧生根之语。”

〔千岁人〕《列仙传》:“安期生卖药于东海边,时人皆言千岁翁。”

〔披发互答〕披犹被。《论语·宪问》:“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互答如相答,苏轼《后赤壁斌》:“行歌相答。”

〔又有异性〕异性犹异质。韩愈《孟生诗》:“异质忌处群,孤芳难寄林。”

〔用晦而明〕《易·明夷》:“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夜焫而荧〕《广韵》入声薛韵:“焫,烧。如劣切(ruò)”。庚信《咏怀诗》:“流星夕照境,烽火夜烧原。”《广韵》平声青韵:“荧光也。户扃切(yíng)”。言夜晚燃烧,大放光明。

〔宜于守庚〕《礼记·月令》:“其日庚辛”注:“庚之言更也。”许浑《赠王山人》诗:“年长每劳推甲子,夜寒谁共守庚申。”言适宜于守夜。

〔郭驰所植〕柳宗元《郭橐驼传》:“郭橐驼,不知始自何名。病偻,癃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按:驼以擅种树驰名于世。

〔远水怀石〕陆龟蒙《幽居赋》:“樵归而水绕孤村。”《史记·屈原传》:“屈原至江滨,作《怀沙赋》。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而死。”

〔水缩其卫〕缩卫意为近卫。杜甫《三川观水涨》诗:“普天无川梁,欲济愿水缩。”

〔石握其爪〕《抱朴子》:“哮虎韬牙于握爪,则搏噬之捷不扬;太阿潜锋而不击,则立断之劲不显。”

〔如骊护宝〕《庄子·列御寇》:“千宝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颌下。”《妙法莲法经》:“精进修净戒,犹如护明珠。”

〔至其文理隐起〕李贺《北中寒》诗:“三尺木皮断文理,百石强车上河水。”《全唐诗话》:“薛嵩有青衣,手纹隐起如红绿,因以名之。”

〔黄白间紫〕《吕氏春秋》:“白所以为坚也,黄所以为韧也,黄白杂则坚且韧。”间,《广韵》去声裥韵“古苋切(jiàn)。隔也”。谓黄白两色之间,又有紫色。

〔皴劈错缋〕《广韵》平声谆韵:“皴,皮细起也。七伦切(cūn)。”又“劈,裂也”。又“错,杂也”。又“缋,画也”。言榕树之皮细起破裂,交错如画。

〔疏密犖磊〕《后汉书·祢衡传》:“衡为黄祖作书记,轻重疏密,各得体宜。”犖磊犹礧落。《汉鲁峻碑》:“礧落彰驳”。言疏密错杂。

〔细中杯斗〕杯,饮酒器。中,读去声(zhòng)。斗,受六升的酒爵。谓榕木之小者适合制酒杯之属。

〔巨中扉几〕扉,户扇也。几,人所凭坐之器。谓榕木之大者适合于制门板茶几之类。

〔不避氂头,不化青兕〕《搜神记》:武都故道有怒特祠,上生梓树。秦文公使人伐之,树疮随合。乃益持斧者三四十人,有不断。士惫还息。其一人伤足,不能起,卧树下,闻鬼相与言曰:“劳乎攻战?”其一人曰:“何足为劳。”又曰:“赭衣灰坌子,如之何?”乃默然不应。卧者以告。于是令工皆衣赭,随所疮,坌以灰。树断化为青牛。使骑击之,不胜。一人坠地,髻解被发。牛畏之,乃入水。秦于是置旄头骑。《说文》:兕,状似野牛而青。此言榕树不畏氂头骑之攻击,也不会被砍断而化为青牛。

〔以彼六质〕就是上段所说的枝、叶、氐、实、干、乳六方面的本质。

〔具此四妙〕就是本节所描写的体、荫、貌、理四个方面的优越之处。

〔已为天下大树之所无有矣〕已:已经;为:是;天下:犹今言世界上;大:高大;树:树木;无有:没有的。意谓世界上的高大树木都没有像榕树这样的具有六质四妙。


译文

说到榕树的形体,从远距离看来好像在低头,好像在仰望,好像飘飘然的神仙,矫健地走到近在眼前的边岸来;从短距离看来,好像坐着老前辈,被青青的帷笼罩着,看他们议论风生,何等快乐。说到榕树的荫影,大的可有几十亩,雨露给它必要的滋润,只种一小撮,收来一大斗;那小的也有几百围,过路人在底下乘凉,放下担子,忘了回家。上面所说的,还仅仅就它的外表而加以观察而已。至于它的魁伟状貌的奇特奔放,虬龙似的胡须和麒麟般的项毛,气根从上面倒垂下来,好像千岁老人,披着长发,互相答话。它又有奇异的性能,要因晦暗而放出光明:白天烧它起不了火焰,夜晚烧它就光亮无比,这是最好的守夜的照明。像种树能手郭橐驼所种的大树一样,流水围绕着它,岩石怀抱着它。流水缩短来对它防守,岩石握手来为它保卫,如同骊龙保护自己脖子下面的宝珠一样。至于它的条纹是若隐若现的。黄色白色之间又杂有紫色,树皮斑斑驳驳,深分浅裂有如图案,看它疏疏密密,光明磊落。小用适合于制杯盘,大用适合于制门板。它既不避旄头军的砍伐,被砍断也不会变为青色的野牛。拿前面那六种特质,又加上这里的四种优点,已经是世界上高大的树木所没有的了。


○原文

乃至其灵表和气,隐德贞命,虽朝披夕拂,未易得其端倪也。方夫天地蕴隆,蟊螟代作,蛓缘人衣,蜚败人服。此树独不生虫蠡之属,一二卷蒌,微笼玄鸡,绝丑上游,适然不疑。或又枯旱,柳椔旄死,靡草谢后,檴落弊矣。此树颠踵,具有生理。但得袭土一尺,时逢涓滴,而美庥可俟。然不可以渡敷原,厉越水。自渔梁以东,武夷以北,则绝地离类。是以国桥羊肸不足方其仁,展禽冬路不足方其清,御寇惠施不足方其智,宁封钱铿不足方其静。而《尔雅》释茂,缺于江南;郭陆状条,陋兹闽海。徒使废社樗栎,摅愤于散材;共汲土橿,假徽于万岁。量本揣末,不亦疏乎?


注释

〔乃至〕犹若至于。叙事更端之词。

〔灵表和气〕祢衡《鹦鹉赋》:“羡芳声之远畅,伟灵表之可嘉。”灵表谓仪容也。《礼记·祭记》:“孝子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和气指浑和之气质。

〔隐德贞命〕《晋书·王湛传》:“湛初有隐德,人莫能知其殳(殊)。昶独异焉。”隐德指含而不露的道德品质。朱熹《次刘秀野蔬十三韵·蔊菜》诗:“小草有贞性,托根寒涧幽。”贞性犹贞命。贞命指坚定不移的秉性。

〔朝披夕拂〕薛道衡《敬酬杨仆射山斋独坐》诗:“相望山河近,相思朝夕劳。”《庄子·天运》:“风起北方,一西一东;在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

〔得其端倪〕《庄子·大宗师》:“反复终始,不知端倪。”端倪:头绪也。

〔蕴隆〕《诗·大雅·云汉》:“旱既太甚,蕴隆虫虫。”毛传:“蕴蕴而暑,隆隆而雷,虫虫而热。”

〔蟊螟〕《诗·小雅·甫田》:“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毛传:食根曰蟊,食节曰贼。”又《尔雅·释虫》:“食苗心,螟”。

〔蛓缘人衣〕王逸《九思》:“蛓缘兮人裳。”按《尔雅·释虫》:“蛓,毛虫,有毒螫人。”《广韵》去声寘韵:七赐切,音cì。

〔蜚败人服〕《尔雅·释虫》疏:“蜚是臭恶之虫,害人衣物。”《广韵》上声尾韵:蜚,府尾切,音fěi。按:蜚即今之蟑螂。

〔虫蠡〕《说文》:“蠡,虫啮木中也。”

〔一二〕《史记·淮阴侯列传》:“听不失一二,不可乱以言。”一二指少数也。

〔卷蒌〕《白氏六帖》:“笳者,边人卷芦吹之以作乐也。”卷蒌犹卷芦。

〔微笼〕轻微地笼罩。

〔玄鸡〕当即螒鸡。《尔雅·释虫》:“螒,天鸡。”注:“小虫墨身赤头。一名莎鸡,又曰樗鸡。”

〔绝丑〕《尔雅·释虫》有丑罅、丑奋、丑捋等诸丑,已绝其类。

〔上游〕《汉书·项籍传》:“古之王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此言在榕树之上。

〔适然不疑〕适然当读释然。《广韵·入声音韵》:适与释同音,施只切。释然:毫无疑义也。《史记·韩非列传》:“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

〔枯旱〕《汉书·于定国传》:“郡中枯旱三年。”

〔柳椔旄死〕《尔雅·释木》:“木自弊柛,立死,椔。”又“旄,泽柳”。

〔靡草谢后〕《礼记·月令》:“孟夏之月,取蓄百药,靡草死。”注:“靡草,荠、葶苈之属,以其枝叶靡细,故云靡草。”

〔檴落弊矣〕《尔雅·释木》:“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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