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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神袛:从虫族信徒到多(仙剑奇情(魔幻剑侠红尘)第十七章 好花堪折(一))

迷迷糊糊的,李逍遥又一次从水底窜出,神志已渐昏瞑。  再次听到那吞吐天地的啸声之时,他选择了沉江。小船上那三人虽均了得,但都惊疑不定的望着烟笼雾锁的江岸,各运内力与那震撼不息的啸声对抗,一时无暇旁顾,哪料这个被网住的少年竟然浑不要命的滚下水去。  李逍遥自然认得其中的一人是姬灵通,虽不知另外的两人是谁,但从他们之间的神情语气中也猜到必是雾月教的人物,而且那独眼老者位份绝不在姬灵通之下,料想武功也自不低。若是落在苗人手上,不论他们找不找得到灵儿,李逍遥多次坏他们好事,处境决然不妙。是以他脑中突然凝聚了一个念头:“逃!”  那张怪网束缚了他风魔身法,既高掠不起,堕到水里也是难展手脚。李逍遥哪顾得许多,一头扎入水中,心里犹自暗叫侥幸,若非那声厉啸吸引了姬灵通等人的心神,凭那三人的本领岂能让他得隙堕入水里?  但到了水中不多时,便感不妙。挣不脱缠身的怪网,犹如一个粽子般的怎能支撑得下来?他空有一身内力,只因伤在林月如“一阳指”之下,气行不畅,急切间想要凝住一口真气也难。在水里胡乱扑腾得一阵,渐感透不过气来,难免心中懊悔:“早知这样,刚才扑下水之前原该多吸口气儿……”  水晕辉晃,花影浮动。他从水底冒将出来,正要呼吸空气,眼见得身处一大片荷花丛中,不由得一愣。那撕裂夜帷的啸声已寂然无闻,清寥幽静的水面上便连荷叶滴珠之声也甚是清晰。李逍遥料想小船上那三人必不放过他,多半已荡舟来寻,越发的只觉惶然无策。若是手脚能动,早游进荷丛里躲起来,可是这当儿他只能在水里用双脚乱蹬,犹如一根木头也似,发出的动静便连他自己听了也恨不得捂紧了耳朵。  忽然间,荷花丛中悠悠晃出一叶苇舟。李逍遥乍然只道撞上了雾月教中人前来搜寻的船只,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橹声欸乃,但见舷影如幻,伴有清扬荡梦般的洞箫之声,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月出于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恍然只觉有人扣舷而歌,轻柔婉转,唱的是:“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洞箫依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宛然潜蛟之舞幽壑。  “壬戍之秋,七月既望,”箫声虽歇,李逍遥一时犹未从那梦幻般的幽情中回神,忽听得江上一人提声说道。“八秋金荷,饮赋于水。姑娘意趣高旨,箫声逐啸,隐隐有独临秋江之气,当非常人。若老朽没有糊涂,想必名花十二葩已有一朵重现江湖。”  李逍遥认出这声音便是那独眼老者所发,难免心头慌张,只想往荷丛里避得更深些,但听烟雾中飘出一个清峭淡远的话声,虽似在耳旁,又似在天边。李逍遥不由好奇,眼光乱寻,荷影笼雾,缥缈若幻,并未瞧见人影。时在秋后,荷叶渐残,花蔫垂波,但就在李逍遥眼光扫掠间,满眸残花竟尔昂然绽放,原本枯蔫的花朵焕然一鲜。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这绝不是梦幻。残花突然有了生命,似只因了荷丛中那缥缈若幻的清吟之声。  “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那人浑似不去理睬独眼老者贯注强劲内力的话声,旁若无人般的自吟自咏中竟透出睥睨一切的气势。姬灵通船上的三人不由相顾哑然,均感面对的不是寻常之人,其深不可测的气魄只怕就连雾月教十堂长老尽皆在此也未必能够压得下去。  “老朽石敢当,不敢冒犯尊驾。”那独眼老者沉吟片刻,在船梢一立,微微迟疑,揖手道。“只是想知道,名花流究是哪一位高人在此?”  “名花流?”李逍遥眼看要沉下去,又从水底冒出脑袋,刚好听见此言,不由一头雾水,“不是十二朵花吗?”一念方生又要沉底,气已不继,生怕再冒不出来,拼命扑腾,使出最后的气力把两脚一蹬,“笃”的翻到旁边那叶轻舟里,一时不能定神,哪知置身何处。  烟雾中又飘语声,缥缥缈缈的道:“不是十二朵花吗?”李逍遥仰躺在船梢吐水,正吐得一塌糊涂,闻得此声,不由的奇怪,心道:“怎么说出了我心里想的?”暗觉话声似从远方飘来,绝非发自身边,奇的是那人语声虽飘忽不定,却教人听得字字清晰,宛如在耳边呢语一般。  那独眼老者也是难免惊讶,与姬灵通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随即说道:“素闻名花十二姝,互应天干地支,无非一月水仙姣,二月梅花俏,三月桃花娇,四月梨花飘,五月牡丹窈,六月月季妖,七月蜀葵腰,八月荷花摇,九月桂花妙,十月芙蓉茂,十一月菊花笑,十二月茶花潮……”雾中发出一声轻笑,碧荷翩摇,那人幽幽的道:“名花流就这些家底吗?”  独眼老者脸色微变,又与姬灵通对视一眼,白眉锁起,说道:“缥缈峰四大护法,迷离幻梦。世人虽久仰其名,惜悭一见。”烟雾中飘出一声喟叹:“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她们了。”李逍遥心下迷惑不解,顾不得吐尽腹中水,赶忙转头乱望,终是没能瞧见荷丛中说话之人,越发觉得话声来自烟缈水远之处。  独眼老者沉默片刻,似也和李逍遥一般满心迷惑,却多了一层惊疑,忽道:“若是名花流仅止于此,缥缈峰便不是武林中的天堑。我虽僻居三苗之地,也尝与闻贵教曾经有三位绝世奇人,只是不知是否尚在人间。燕辉煌便是其中一位!”烟雾中语声一凛,冷然道:“名花流左右使者,早就没有姓燕的!”  独眼老者瞳孔收缩,嘿然道:“无论是冰河还是封十八娘在此,我都不能与抗。”烟雾中那人冷笑道:“如果是花不败呢?”  “花……不……败?”李逍遥心中一凛,既望不出那缥缈话声从何传来,暗觉小船上并非只有他一人,猛地回望,眼前花影幻动,波光浮掠,恍恍惚惚的只觉船尾坐一少女,窄袖轻罗,正伸出一支粉光致致的藕臂采摘莲子。因有荷叶遮挡,一时看不清那少女颜貌,李逍遥正睁大眼睛,竟有水珠溅目,越发的视线朦胧。  “不可能是花不败!”那独眼老者沉默片刻,话声一提,“听说花不败从不离开嫖缈峰一步,除了你们名花流的人,世间无人见过花不败。”说到这里,语声停顿,与姬灵通对视一眼,突然加重了语气,冷笑道:“有没有这个人,都很难说!”李逍遥身子一震,暗觉他把内力又多催激了几成,以自己如此强劲的内功也难承受,何况那弱质纤纤的少女?他正为她担心,缥缈烟雾中飘荡着一声轻幽幽的笑声。“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话,你是什么人?”  李逍遥又一次捕捉不到笑声从何而来,四顾不见,正感惑然,殊不知那独眼老者闻言之下,心中何等忿怒。以他的位份尚高于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鬼见愁”姬灵通,只道对方有意讥讽,岂能忍受得下?但他四望之下,良久未能觑清那人究在何处,雾月教两大长老同在此间,竟都捉摸不定对方哪怕一点蛛丝马迹,此等情形无疑是他们出道多年以来从所未遇,即便没有交手,不曾照面,也已处于下风。  两位长老不禁惑然顾望,一时无语,虽料定李逍遥便躲在这一片荷丛中,却因另一人总是虚实莫测,以他二人的江湖历练,此时怎敢贸然闯入,将一世声名放作一搏?  那艄子却忍不住提声喝道:“雾月教两代神坛元老在此,石长老威名有谁不知,你竟敢无礼……”话声突然中断。  李逍遥从荷丛间隙望见那艄子仰面呆立,就此不动,雾月教两位长老便在旁边,竟未觑出究是何因,突然间艄子手里的竹篙剥然迸裂开来,却不知怎会如此。石长老揪那艄子一瞧,身上哪有丝毫伤痕,便是这般莫名其妙地死去,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笑容,仿佛异花绽放一般。  李逍遥见过这艄子一篙之力,单凭此份手上功底绝不在曾经见过的乌天鹊、符通玄等苗疆高手之下。哪料竟会突然毙命,连杀他的人是谁、如何下手也都看不清半点端倪。望着那艄子脸上僵硬而诡异的笑容,李逍遥心中的惊骇之情绝不在姬灵通之下。  石长老怒极反笑,声如惊霆。“就算真有花不败这个人,只怕也没有阁下这等杀人于无形的手段。阁下既不肯现身一见,石某也没有本事得睹真颜,只是这笔帐还须记在名花流手上。”双臂微振,话中真气斗吐,“莳花者虽强,雾月教也不见得便技不如人!”  这一声大笑犹如万霆荡击,原本重新绽放的一片荷花顿然摧尽,无数残瓣洒满水面。  李逍遥脑中轰的一震,便即人事不知。恍惚间仿佛见到灵儿在急促寻找他,一声声的呼唤他的名字,陡然醒转,放眼四顾,杨柳垂岸,雾气如烟,不知昏迷了多久。只觉风清草霁,万籁静谧。姬石二老似已离去,名花流的人却终究无一人现身。  先前他不晓得那石长老的手段,见这独眼老者一露面便給名花流的人从暗处弄得束手束脚,尽落下风,只道不过如此。待那一声摧尽新荷的大笑骤入耳中,以他浑厚之极的阿修罗内力竟不能与抗,才知这石长老的修为委实深不可测,无怪乎连姬灵通这位苗疆大巫也对其诚惶诚恐,忌惮有加。  他从昏迷中醒来,低眼瞧见胸前衣襟沾染大滩血迹,想是刚才昏厥之际所吐。不由的微微一怔,犹觉头有余痛,胸中烦闷之感并未全消,想到石长老笑声之厉,难免心头惘然:“别以为我不知道哦!他刚才那一声大笑分明是暗藏杀机,因觉无法贸然闯进荷丛逮我,又不甘心,便在退走之前用这法子想连我一起震死,按说我的内力来不及生出反应,该无侥理。奇怪的是,我怎么逃过此劫呢?”低眼之际,见身上先前所缚的怪网不知如何没了,手脚已能活动自如,一时反应不过来,越发惑然不解。  手边却有一支新荷,鲜蕊绽放,清香入鼻。  李逍遥不由的双眼瞪大,脑中却闪过满塘残花之景,犹记得石长老一声大笑已摧尽荷丛万葩,当他抬起眼时,舷外又已是鲜蕾怒放,花新依然。这等情景委实奇异已极,他只道仍在做梦,不觉抬起一只拳头,想捶头打醒自己。却见到船尾坐着的那个少女手拈荷花,垂眸凝看。原本枯蔫垂萎的花瓣竟在不知不觉间焕然一新,宛如春蕊初放也似,却盛开得更加娇艳万状。  李逍遥愣眼间,恍似听到一支轻柔婉转的歌声飘飘忽忽的从耳边掠过。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藏双金钏。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总似隔着一层朦胧的烟雾,看不清她笼在烟纱雾帘后的容色。又好像仍在梦境之中,便连那首“蝶恋花”词是何人所唱也捉摸不定。然而四下里仅此一叶轻舟,哪有别的人影?  单看那少女垂眸凝睇的神态,李逍遥心头不禁掠过一阵恍惚之感,突然想到:“这般神情就像灵儿!”此念更增脑中迷恍之感,不自禁的心头一热,扑将过来,叫道:“灵儿!”那少女的手被他冷不防抓住,似吃一惊,纤身微震。  当她抬眸惊看时,李逍遥脑中霎间清醒了些,登想:“我怎么了?”暗觉唐突,正要放开她的手,蓦地只觉胸口如遭雷击,砰然震跌,小船一晃,几乎倾倒。  他自是莫明所以,歪趴在舷边,呕吐一大口鲜血,又喘半天,才稍稍回神。抚胸调息,感到内伤更加沉重,却不明何故,难免纳闷已极:“究是怎么了?”正自乱喘,忽听得那少女低哼一声,露出意外痛楚之意。他转头望时,见她也歪倒在舷边,面如灰土,眉心却泛起一层黑气。  这幅情景立时让李逍遥吃了一惊,晓得是中剧毒之象。虽与她萍水相逢,彼此不明底细。可是无论如何,总也不能见死不理。何况刚才他得以逃脱姬石二老的追索,也多亏有她放舟相扶,否则他早已淹死在水里了。  他撑起身来,牵动胸口痛楚,不由又吐一口血。却顾不上自己,挪身挨到那少女之旁,正瞧不出她因何中毒,忽听水声“咝溜”一下微响,波纹漾动。李逍遥虽受内伤已自不轻,反应仍是奇敏,闻得有异,猛回头寻视,只见一条小小金线在水里急速曳闪,从船栏外侧迅即射入荷丛底下,转瞬即隐。  李逍遥一时不明所以,只得回头瞧那少女面上,但见她脸色更变得灰败,肌肤已无片刻之前那般凝露欲滴的鲜灵之感,却似花枯蕊败,凋萎在即。他慌张起来,暗感这少女命垂顷刻,一口气随时都会散去。却无法觑明她究竟伤在何处,想要解救亦无从入手。  正惶然间,那少女口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可是气若游丝,哪有话声可闻?他低下头去,贴耳细聆,隐约听见那少女低声唤道:“清荷……清荷……”李逍遥听她来回重复这几字,不由惑然,定睛瞧了瞧她,方始看出她眼光涣乱,神思已迷,当非清醒之语。  李逍遥不由蹙眉道:“啥东东?”胸前衣襟一紧,却是那少女在昏迷中抓住了他的衣衫,口唇喃喃而动,酥胸遄急起伏。李逍遥见她神色如此不安,便又低耳倾听,隐约辨出她断断续续吐出的是:“封姨……不要……不要再杀人了!”李逍遥一怔,难免暗奇:“有何秘密?”只听那少女又喃喃的道:“清荷姊姊……快……快逃……”  李逍遥满脸惑色,不觉抬手搔头。那少女揪他衣襟的手突然越发的扯紧,旋即无力的松开,软绵绵的垂落下去。李逍遥低眼之际,瞥见她柔荑也似的手指上套着一个玄光隐闪的奇异指环,却未暇多看,只道这少女已要断气,急欲探她有无鼻息,便在无意之中瞧见她右小腿上有个小小伤痕。  若非这伤痕极是诡异,李逍遥一时哪里留意得到?这少女身穿寻常衣裙,却裸露一双秀足。便在她脚踝之侧有个紫金色的小圆斑,衬着她雪白皎莹的皮色,即便在夜色之中也煞是惹眼。李逍遥心念一动,仔细瞧时,辨出那小圆斑里赫然留有三粒深蓝色小孔。  “就是这儿了!”李逍遥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希望,急点松香,取书翻找相应之症状。因觉夏枯草留下的医籍只是纲目,抛到一边不看,先寻洪大夫手抄本,遍觅无获,难免沮丧,于是又翻夏枯草留下的聚草纲,搜索“百蟲目”,竟在典藏总览的目录下觅得一行蚁头小字,若非他眼力了得,只怕要漏过了去。费劲细辨之下,总算明察无误,写的是:“金蛇蛊,以荷根为食。原产于天山冰川深渊极阴之穴,集金蛇之精、食九千冰蠕而聚毒于一蛊。”接着阐明其症状,果与那少女腿上金斑吻合无差。  李逍遥不由暗吸一口凉气,急寻解救之方,只看到这行小字:“惟捕此蛊,以身饲之,二者存一。”李逍遥有些不明白,眼看那少女命线已弱,宛然风中之烛,随时便要消逝。哪有工夫多想,记得刚才所见到的水中金线,想着“惟捕此蛊”之言,虽有些害怕,但还是一咬牙,心道:“试试看能不能捉到它。”但在船上又怎能搜寻得见那样一条小蛊?无奈之下,李逍遥仰天吸了一口气,决意入水搜寻。自知此举无疑要干冒极大凶险,回头望了望那紧闭双目的少女,暗想:“不论她是何来历,既撞到我,总不能坐在旁边看她死去。何况这位姑娘连荷花凋残都不忍见,竟具枯木逢春之能,显然也非常人,单只这份仁慈之心,便已值得我李逍遥去舍命相救。”潜意识里,暗觉这少女身上竟有灵儿一般的神秘气息,不自禁的感到莫名的亲切。  下水之前没忘了自做防护,取出一瓣鬼枯藤叶,以龙涎草嚼烂吞服,料能防止中毒,又含了一颗定神丸,立起身来,眼眺四周,原来江岸有一条河汊,间生荷丛,蔓入一个湖泊。此舟便在湖中荷岸边。先前他稀里糊涂的在水里奋力扑腾,不知如何居然窜入此间,幸遇这少女乘轻舟相承,不然已葬身水底。想到此节,顿生感慨,暗道:“反正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一念未转,“噗腾”声响,窜入水里。  入水之际,脑海里霎然清明一片,恍觉又见那一望无垠的冰川,雪雁翩飞,映射两个踽踽前行的人影,走在前边的那个青年男子,两鬓如霜,腰插李逍遥自小便熟悉已极的那支木剑;身后尾随一个披雪白雁翎斗篷的少女,相貌依稀便似小船上那昏迷不醒的姑娘……  偌大湖塘,荷丛深茂,李逍遥虽说机灵,急切间哪能找得到那般形体细小而且行踪诡秘的金蛇蛊?  他在水下乱寻一阵,自是毫无收获,因怕徒耽时辰,来不及救那少女性命,不得已只好窜出水面,扶舷喘息,心中好不苦恼。这时胸腹又杂气淤涨,隐然有复发之象,若再这般泅水搜寻得多时,只怕内患难免复发,他已觉得未必有望在那少女咽气之前找到那条金蛇蛊,唯盼再碰一碰运气,自身却突然隐患发作,此种情形愈增紧迫之感。  一急之下,突然灵念霎闪,想到:“似这般没头乱找,就算找上几年也未必便能再撞到那尾怪蛇。不知十里香帮不帮得上忙?”左右无计,好在及时想起身上所带的诸般备用之物,唤咒取出,心道:“乾坤袋倒还真是水火不忌的好家在,幸好有它。要不然这些香湿了,急点不着。”叫了声庆幸,将十里香点着,叼于口边,游入荷丛,想引那金蛇蛊露面。  起初犹觉有望,却没盼着那小蛇现身,反招来大群蚊虫纠缠,不得不溜将出来,难免沮丧:“这招都不灵,那我就真的没招了。”水淋淋的爬回船上,正想瞧瞧那少女还有没有生气,忽听得水声“飒”的一响,回头之时刚好望见一条细小之极的金线曳到船舷之旁,漾起数道波纹。  “咦——”李逍遥原本已绝了希望,不料金蛇蛊意外的现身,他眼中顿时燃起惊喜的火花,连忙将快要燃尽的十里香伸去诱引,不料手伸得急了,稍触水面,香头湿灭。金蛇蛊极是机警,立即掉头往荷丛蹑去。李逍遥好不容易才引它露面,情知失此良机,再要这般诱它上当绝难如愿,心中一急,想也不想就伸手飞捞,施展家传飞龙探云手法,迅速之极地连水掬那金蛇蛊到船上。  他手虽快,金蛇蛊也极为迅捷,刚落到船上便要窜回水中。情急之下,李逍遥浑忘了此是剧毒之物,探手按落,将它捏个正着。金蛇蛊“咝”一声便要反噬,原在意料之中。李逍遥食中二指迅速夹颈,正合捕蛇七寸之法。  总算他天生手快,又得修炼家传手法有成,反应机敏,那怪蛇一口反噬才没得逞,否则已要了他小命。他连叫声侥幸的时间也没有,既逮着此毒物,急想医书所言,突感掌缘奇痒,掠眼瞧去,顿吃一惊。  此时定睛之下,才看清了这小毒物居然是个两头蛇。他虽然刁住前颈,那金蛇蛊后尾反转而上,竟露出尾部另一颗头,乍看细小难辨,待叮住了李逍遥掌底,他才陡然惊觉不妙,一下子全身凉透。但在刹那间,他突然明白了夏枯草医书所指何意:“以身饲之,二者存一。”  他本想甩手摔开那金蛇蛊,眼光触及那少女奄奄待毙的情状,情知只要甩那毒蛊下水,非但他自己白挨了咬,连这少女性命也必定不保。一霎时间,他心念已转,叹了口气,依照医书所示,把金蛇蛊另一头撩到那少女脚边。只见金蛇蛊摄首探到她脚腕金斑之畔,似是闻到先前留下的毒气,竟又一口叮在方才咬过之处。  这金蛇蛊性极诡谲,夏枯草医书并未详说,只在“毒虫目”约略写道:“此蛊孪首,以毒攻毒,复施则吐碧液解之。但须同时饲于其吻,二者存一。”似此晦奥注释,李逍遥一时虽是懵懵懂懂,毕竟自幼从洪大夫处得教益良多,当那怪蛊叮回少女先前被它咬伤之处,他见掌腕倏地变灰,害怕之余,顿知端的,猜想:“这就是了。金蛇蛊咬人时一颗头专门吐毒,另一颗头却泌出专克它自身毒性的碧液,同时咬两个人,吐毒在我手上,于是变灰。而那位姑娘就有救了……”  果然那少女腿上金斑迅即消失,原已显得灰败的肤色渐转苍白,李逍遥那只手臂却变成深灰之色,硬梆梆的没了知觉,而且麻木之感很快便延肩而上,散向全身。  “灵儿……”  迷迷糊糊的只觉飘在烟水濛濛的湖面上,舟入荷丛,两岸垂柳低拂,分不清是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在轻抚他僵硬的身躯,还是柳枝随风款摆,曳肤生痒。风送清歌,隐隐辨得是先前那“蝶恋花”的调子。  “鸡尺溪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着江南岸。”  我应该是死了。  这个念头缥缥缈缈的生出来,仿佛无边的漆黑里突然出现一道微光。  微光就像打开的一道门缝,裙影晃闪。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双盈盈秋波般的眼睛。  似乎她在凝睇他。似乎听见她叹息般的说道:“谢天谢地,这孩子命不该绝。”  似乎另一个人低声问道:“为什么?”  她叹息道:“这孩子似曾服过天蚕教的一种祛毒异珍,是以帮他抵御住了本教最厉害的毒物之一‘金蛇蛊’。”  “姊姊,你不是給他用了雪莲丹吗?”那听来纯真的话声问道。  “属下是采莲女,不是罗金仙。”那叹息般的语声幽幽的道,“雪莲丹也只是滋补之药,并非祛毒良方。所幸他身怀桑十娘独有的御毒之物,也算是一机缘。金蛇蛊没能毒死他……”  “可是他似乎另有隐患呢。不知姊姊有没有法子……”那纯真的语声忧道。  “除了那人的吞蚀大法,恐怕谁也没有法子了!”秋波霎动,恍然听到一声叹息。  “我没死吗?”李逍遥突然问道。  随即醒了过来,张开眼睛,但觉光线刺得目痛。可是面前已没有人影。  铜壶滴漏,算计的是丝丝流逝的时辰,却没法告诉他昏睡了多久。再看四周时,见所处之地是间竹屋的斗室,板床木凳,俱皆简陋,四壁萧然,却是一尘不染,清幽绝俗。夕照床前,竹几上横放着李逍遥的湛卢剑,一个竹青色的瓷药瓶,此外还有一碗莲子羹。  他躺在床上,脑中竭力回想昏迷之后的情形,正似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实不知人间何世。  “记得我在昏迷中似曾听见两个女子的说话声,”他暗觉好奇。“不知她们去了哪里?”  思绪既活,立时跃出一股忧急之意,不自禁的想到灵儿。“天幸我没死,须得尽快去找回她。不然……不然教我怎能放心得下?”  起身得急了,不免又牵动伤处苦楚,闷哼一声倒下,口角溢出鲜血。定了定神,潜运凝神归元之法,试图自调内息,猛地又感胸腹一阵激痛,端是生不如死。这时才知内患非但没有缓解,反似与日俱增。不由的按胸而喘,心中惊疑:“不就是中了林月如一指头吗?怎恁般严重起来?依此徵状推想,只怕若不及时得治,日后难免内患缠身。”为免再引伤痛,不敢再运功自调气息,摸出尹相思給的“雪蛤膏”施罢,缓缓起身。不多用气力时,果然好受些,他却越发的不安:“照此下去,若是遇上凶险之时,岂非连自卫之力也没了?”  坐在床沿稍歇少顷,等乱息宁定,因未见此屋主人现身,心想:“走之前或许该去向主人道声谢意。”眼光触及那碗莲羹,正好肚中又饥了,心道:“这是主人的心意,自然要吃。”端碗之时,才知莲子羹早已凉了。  屋中发出牛饮之声,李逍遥三两口了事,把空碗舔得干净,望着碗底一乐:“连洗碗都省了。”放碗回原处,见到药瓶,顺手拈到眼前一瞧,却非他身上之物。打开一闻,药香清冽,瓶中仅余数粒青色小丸。李逍遥皱眉一想,猜道:“似是‘镇心理气丸’哎。此是调理内力的好药,看来我吃了不少。最后连底也兜了去,主人真是慷慨得紧!”  再看竹几,先前放药瓶之处原来压有一张薄笺。他眉头微跳,拿来一瞧,但见纸上匆就四字,虽显得是急促间写成,字笔仍透出清秀端和之韵。写的是:“暮前速离。”  李逍遥心中一怔,暗猜:“啥意?是赶客吗?叫我黄昏前赶紧滚蛋,别又赖在人家闺房里过夜,没的平白坏了姑娘家的清名……”嘴巴一扁,料想主人无论是谁,必不想再与他相见。看看窗户光影西斜,已是黄昏。  他想:“我还不滚?”连忙起身,往竹几上拿了剑,突见几上留有数颗血滴,虽已干凝,却似新血,料想不过半午之久。  李逍遥难免心头一跳,低头看血,浮思丛生。便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大喝,有人粗声叫道:“这里便是小蹄子的窝吗?”以李逍遥此时的内力修为,虽在伤患之中,耳力犹然远胜于常人,竟未能听到有人走近屋外,待得叫声传入,方吃一惊。“小蹄子?谁呀……”  心中疑念未转,只听另一个声音冷飒飒的逼将近来,如刀刺耳膜。起句时犹似在里许开外,转眼便已掠影窗格之上。阴沉沉的道:“池清荷,你行藏露了,乖乖的出来罢!”  李逍遥探出脑袋。“谁呀?”  先前他想:“听这般凶神恶煞的口气,料必来者不善。我可不能白吃白拿,若是他们胆敢放肆,在人家女孩儿窝里胡闹,放着我在这里,少不了要帮美妹们轰他奶奶的……”转念又想:“且等会儿再出去不迟。”终究又忍不住想看个究竟。谁知探头出来,非但没有见到主人,便连刚才出声吆喝的那两人也没看见。  斗室外边是一竹筑小花厅,陈设虽甚简陋,却布置得整齐干净,一尘不染。李逍遥刚才并没留意到这几间竹屋底下有何不同,此时立在花厅上,才知此是一片荷塘,竹屋乃是临水而筑,下方布有支柱,稳稳托着竹屋,虽有一半悬在水面之上,脚踩竹板却听不到半点不结实的“吱呀”之声。  李逍遥只道主人羞涩,避而不见,待从斗室出来,才知花厅两旁不过各有一室,除他走出来的这间以外,另一间房门敞开,也空无人影。“咦,”他心里不禁奇怪,“美妹呢?”  花影照壁,浮香暗掠。他正茫然而立,忽然间脑后格一声微响,似是有人轻轻落脚于门廊上。眼皮乍抬,竹壁映有两个影子,其中一个略朝前边站着的身影自然是他,另一人却是长发披肩,身形瘦削。  李逍遥心念一动,只道主人终于露面了,谁知一回头便同一张风蔫茄子状的麻脸对个正着,两人同时发问:“你是谁?”李逍遥自然要多咕哝一句:“还以为是美妹呢,怎么这般丑啊?”暗感此人身上透出一股比杀气还盛的臊汗味,只熏得片刻也禁受不消,正要后退,背后格的一响,竹椅上先落坐一人,看似悠闲,却断了他的后退之路。  李逍遥眼光掠见后边那人投在一侧的影子,显得正自跷腿闲坐,拿着一口沉厚的宽面钢刀自修指甲。一双比刀锋还寒利的眼光却盯在李逍遥身上,直教他脊梁发毛,仿佛坫板上一块待切的生肉一般。此念既生,李逍遥不免暗觉头皮发紧,心下叫苦:“坏了!还以为他们走了呢,没想到……”  外边突然传来一人的粗声喝问:“小蹄子找着没有?”正是最先在窗外发叫的那人。李逍遥心想:“原来还留得有人伏在外头等着接应,进来搜寻的只是两人。不知外边还有多少个不速之客?”凭他的轻功本领,若要自顾逃逸,谅这几人手段再高明,比起轻身功夫也难追得上他。只是他并不想一走了之,担心这干人留在此间必会为难那个救醒他的女子,就算那女子不回来,这几个凶霸霸之人若等急了,难免要毁她的屋。虽说并不认识此屋的主人,李逍遥心里却已隐隐起了维护之意,就好像这是他好友的家,纵使好友不在,也要帮她看好这个家才对得起人家的恩情。  “小蹄子没找着,小瘸子倒有一个。”李逍遥一念未转,衣襟突然一紧,面前那风干茄子脸之人冷不防探手揪衣,手法奇快,李逍遥竟没能避开,暗觉腹间气息滞苦,而且双脚被刺扎伤之处肿痛未止,行走亦甚勉强,若与人冲突,哪使得出风魔步法聊以保命?  他心下叫苦不迭,嘴上却显得轻松,暗想:“打是打不了啦,不如先周旋一番,最好能引他们往别处去,免得坏了主人家的竹屋。”心意既决,笑道:“瘸子就瘸子吧,不知两位英俊侠士如何称呼?”嘴上来得,原是他自小追随婶娘做见习店小二的修为,只道周旋得起来,哪料话声未落便吃一记火辣辣的耳光。  那风干茄子脸凑近来,将李逍遥从头到脚打量了两眼,阴不阴阳不阳的说道:“凭你也配问我们姓甚名谁?”李逍遥平白吃一嘴巴,心下着恼,但想硬抗不得,只是嘿嘿而笑,嘴角垂下血丝,半边面颊肿了起来,却浑似不觉痛楚。那风干茄子脸的汉子晓得他这一掌的力道,只要教这笑嘻嘻的少年痛呼喊娘,哪料李逍遥生生忍住了,竭力装作若无其事般,偏是不肯示弱。这汉子不禁诧异的瞪着他,哼了一哼,问道:“小子你是谁?”  外边那粗嗓子的操一口土得掉渣的巴西调儿喝问:“格老子的,方好看,找不着小蹄子,你到底在入哪个的先人板板?”屋里那风干茄子脸阴了起来,回了一声道:“妈巴拉羔子,你等不耐烦就一边遛达去!老子还要问明那娘们儿的下落……”揪衣的手一紧,砰的一声将李逍遥顶在竹墙上,震得花厅撼动。  “小子,你是池清荷的什么人哪?”李逍遥犹未定神,风干茄子脸又逼得更近,语带杀机的问道:“那娘儿们哪去啦?”李逍遥心想:“记得这屋主人的留言说‘暮前速离’,显得仓促惊慌,难道是害怕这干人来为难她?”但又想到竹几上的血迹,一念未转,外边那粗嗓子的笑道:“里边既然有个小白脸,那就是姘头了,还用问?”  李逍遥正觉好笑:“姘头?”那风干茄子脸突然扫他一耳光,冷笑道:“姘头若是这等模样,池清荷那小娘们岂不是太没品位了?我瞧这小子多半只是个下人,做人家姘头他还不够级!”这记耳光扇得李逍遥另一边脸颊肿了起来,皮肉上的痛苦还没什么,令他着恼的却是另有缘由,忍不住驳道:“你长得丑丑的还起个名叫‘方好看’,老子为啥不够做人家姘头的格?”  眼见得这两人就要在此等无关紧要的话题上纠缠不休,坐椅子上用大刀修指甲的那人不由得皱眉道:“方好看,搞不定就让我代劳罢。”李逍遥背梁一阵发紧,不由回头瞥了瞥那人,见是一个满头乱发的灰衫男子,年纪不过二十来岁,满脸坑坑洼洼的皮疙瘩,便如烘干橘皮也似,偶一抬眼,却是目光锐利,射人心寒。那风干茄子脸原本还想多折辱李逍遥几下,直要教这少年服输,听见椅子上那人这般说,他立刻不乐意了,拉长了脸道:“廖卓,你有本事就不会被那娘儿们盗走了咱们带来給林天南当见面礼的回阳五龙膏。怎么说咱们都同属巴山派,这当儿说风凉话却是啥意思?”  那个名叫廖卓的乱发汉子绷着橘皮脸,冷冷的道:“你们早点儿肯下巴山,便已似我一般投了侠客山庄,哪用得着今儿才巴巴的跑来送礼?却丟了本门秘制‘回阳五龙膏’,若是寻不回来,就算巴仙那促狭老儿亲临姑苏林家,见了林天南又有什么颜面?”李逍遥只觉头又要大,不由愣看,那个名叫方好看的巴人越发拉长了风干茄子脸,说道:“就算巴仙那傻狴再怎么不济,总也是众同门公推的巴山促狭钩传人,你没必要这么贬他吧?”外边那粗嗓门问道:“哪个要扁我呀?”  李逍遥想:“原来外边那狴就是什么促狭派的传人,难怪这么惹厌。不过我瞧他几个没什么道行呀,这屋主人怎么就怕成这样?难道……她要躲的却不是这伙儿?”脑中灵光霎闪,想起在小船上那少女昏迷时所发的零星呓语,若她口中那“清荷姊姊”指的便是此屋主人,“封姨”却又是谁?  “咦,什么味儿?”李逍遥脑中回想那少女的呓呓低语,不觉口唇翕动。方好看那张风干橘皮脸突然转了过来,两道塌眉皱起,五官憋紧,似是发现了什么,咕哝了一声:“怎么会有回阳五龙膏的味儿?”  李逍遥犹未能反应过来,方好看突然抓住他的嘴腮,捏开口腔只一闻,登时怪叫起来,变色道:“回阳五龙膏的味儿!”  李逍遥惑然的望着他,哪晓得这汉子做甚麽怪?廖卓的双眉一皱,问道:“什么?”方好看却不回答,五官越发挤做一团,恶狠狠的瞪着李逍遥,突然挥手便打。先前李逍遥已连吃他两记耳刮子,眼见这汉子脸色变化,早有了防备,怎能再教他掴着,把头一摆,略施风魔身法便从方好看手底下闪了开去,滴溜溜的一转,晃身移到了这汉子背后。  外边那粗嗓子的问道:“回阳五龙膏可是有下落了?”唰一声响,方好看手臂一甩,掌中寒芒旋闪,多了一把狭刃刀,细细的便如鞭子一般。怪眼一瞪,找着了李逍遥的身影,怒气冲冲的叫道:“被这小瘸子落了肚啦!”李逍遥“啊?”了一声,不禁满面惑色。  “飒”一声,刀光掠到身前。方好看怒道:“老子要劏开你的肚子,就是挖也要把回阳五龙膏挖出来!”李逍遥哪里等他来挖,蹬一脚便到了梁上,身形迅捷宛若灵猴一般。方好看却跌到了屋角,起身时脸上现出一个鞋印,一时晕头转向,乱挥数刀,李逍遥连翻筋头左蹦右闪,避开刀锋,转头一看,竹屋已被摧得七零八落,只叫一声苦,不知高低:“美妹的窝……”  一口气未喘过来,脑后小辫倏地一紧,落在廖卓手上,猛然拉得他腰身后仰,钢刀迳来削脖。  先前见这乱发汉子端坐椅上修指甲的神态,李逍遥便已觉得此人必比方好看难对付,果然他钢刀截击之势干净利索,毫无花巧,却更见手段。这一刀抹喉绝无片刻犹疑,便似顺理成章一般。所幸李逍遥先已得大娘亲授家传手法,变生奇疾,危急关头湛卢拦在刀刃之前,方才化解险情。  “是湛卢剑!”廖卓认出李逍遥手中兵刃,眼光一亮。翻转刀背,迅急无伦的拍在李逍遥手腕之上。噹的一声,李逍遥吃痛之下,湛卢落地。  李逍遥虽说学会不少精奇绝妙的剑招,怎奈他眼下伤患缠身,无力发挥自身之长,而那廖卓刀法看似简简单单,却干净利落得几乎无隙可寻,李逍遥难免吃亏在他手上,连瞧也没能瞧清,湛卢便即脱手落地。虽是刀背磕骨,手腕之痛登使他浑忘了闪到一旁,被廖卓抓着小辫甩将起来,身子离地,掼向方好看猛然挥来的刀光。  廖卓只道李逍遥必已无侥,把钢刀搁在一旁,伸手便要拾起地上的湛卢剑。突然水珠激射,嘭一声响,竹屋塌了半边,方好看的刀还没落到李逍遥身上便給一大片竹板砸倒。廖卓回手抄刀之时,湛卢剑又已回到李逍遥手里,顺势削断辫梢,翻身落在一旁。  稍使气力,便又感内息冲涨,滞塞于胸口经脉之间,眼前一黑,踣倒下去。迷迷糊糊间只见廖卓刀光闪射,与一人翻腾厮斗不过片刻,竹屋已然尽摧无余,残竹碎片如遭飓风一般卷起荡落。李逍遥心中诧异:“是谁来帮我?”眼前金星犹闪未息,视线朦胧,难以看清与廖卓交手那人样貌如何。若不是那人及时出现,刚才李逍遥的“飞龙探云手”再快也难逃方好看那一刀。  这两名巴山派人物的武功虽不属一流的家数,但胜在刀招刁钻,手段狠恶,李逍遥与他们交手吃亏在经验不足,遇到旁门手段难免不知如何应付,又不巧伤患发作,险些在这两人刀下丢了性命。他稍一定神,想起方才之险,心中犹有余悸。  但见廖、方二人夹攻那绿裙飘闪的人影,虽各使夺命解数,兀自不能沾到半点便宜。方好看哇哇大叫:“小娘们,原来你舍不下那小瘸子……”叫声未落,李逍遥便听到水声激响,方好看的身影已从眼前霎然消失。  李逍遥正愣神间,蓦觉人影晃近,犹未看得分明,突然后领一紧,身子离地。他心中斗地一惊,正想挣脱,耳边钻入一个幽婉如叹息似的语声:“此处不可久留,先随我离开这儿……”李逍遥听到这般话声,绷紧的神经登时松弛,心想:“啊,就是那美妹。”但那女子语声未毕,身后刀芒斗然逼近。廖卓森冷冷的哼道:“池清荷,原来你为了这小瘸子,竟敢闯进‘侠客山庄’夜盗回阳五龙膏。名花流的人还真是风流得很!”  那女子似是脸蛋一红,并不答话,身形如箭般的挟着李逍遥掠过荷丛,飘然落到对岸。她的身法看似云淡风轻,较诸李逍遥所会的“风魔天下”愈显平平无奇,但却翩然若仙,美妙难言,虽无甚奇处,竟是一掠数丈,既快且远,只两三个起落,便将廖卓甩在烟水缥缈处。  李逍遥心中暗暗称异,不禁想:“原来武功繁复有繁复的奇处,简捷亦有简捷的妙处。今天先看那巴山姓廖的使了一手毫无变化的刀法,端的是直截了当,教人措手不及。又见这美妹的轻功身法也这等干脆利落,效果却毫不逊于玄衣神留下的风魔奇术。真是太实用了,简直叫我惭愧得无话可说……”赞叹之余,想到小桃所传的两招剑法,乍看简单得很,其实暗藏玄机,若能加以领会其中神髓,威力料必不在“乱剑诀”之下。  回看提他衣领的那人时,但见斗笠蓑衣,遮掩容颜。笠檐低下,看不清其眉眼,只在飞跃腾挪间,蓑衣微掀,方露一片百摺绿裙的边儿。李逍遥心道:“真的是美妹哦!”因见这女子总低着头,正要侧头细瞅,蓦地只见一道奇窄的钩芒从树后掠将出来,勾向那女子脑后,端是突如其来,刁狠之极。  李逍遥瞧出凶险,待要出言提醒,却哪及那道利钩来得迅急?那女子似从他眼神变化中先看到了那道闪芒,然而闪身挪避已来不及,并不回头,仍是朝前飞掠。只听得飒一声响,斗笠斜飞落地,几乎削为两爿。便在这电光石火一灿间,那女子素手忽扬,撩向身后。李逍遥便从她肩旁瞥见一颗玉莲子状的暗器掠过眼前,背后那人疼呼声中,一只眼窝登时陷成拳头大小的血洞,望后便倒。  那女子脚步不停,乌发飞扬,一阵风般的逸入林间,直奔出里许地,突然将李逍遥甩倒在草上。  李逍遥翻了个滚,撑起身来,大眼正自乱转,不经意的却同那女子低视的双眸对个正着。  “眼光迷惘,微带痛苦之色。”李逍遥微一凝神,看出她似在忍痛,正要开口,那叹息般的话声幽幽入耳。“叫你暮前速离,怎么还不走?”  透过飘拂在她面前的几缕乌丝,隐约可见这女郎面色白皙,一双笼烟眉似蹙非蹙,眸子微褐,莹碧晶闪,只消多看片刻,便教人暗起荡漾之感。鼻梁以下却掩在一张蒙面布巾之内,虽看不透彻,李逍遥仍是不自禁的浮生莫名舒爽之感,赞道:“哇……真的是美妹!”那女子眼中微泛羞涩之意,微转面靥。李逍遥见她眉头仍有微蹙忍痛之色,想起竹几上留下的血滴,忙问:“姊姊你是不是受伤了?”那女子抚胸微喘,虽不回答,但也没有否认。李逍遥不禁动了义愤之心,说道:“巴山派那几个臭蟊賊竟敢如此乱嚣张,实在是教我忍不住要问候他们老娘……”  那女子瞟他一眼,又低下秀脸,喟然道:“巴山的几个小子可伤我不得。”李逍遥“哦”了一声,无意间看见这女子垂首之际,雪白的后颈赫然印有一道朱砂也似的指痕,当她垂面低喘之时,蒙面巾下又溢血丝,显是刚才为救李逍遥离开那儿,不免又令旧伤复发,牵动伤处,嘴边溢出鲜血。  李逍遥多少也学过一些医术,又曾吃过“一阳指”之亏在先,眼见此状,顿吃一惊,问道:“你……你撞到林月如那妞儿啦?”  “能识得一阳指所伤之徵,料想你也非寻常少年,”那女子妙眸微转,掠过他脸上,旋即低转了目光,似是生性腼腆,不惯与陌生男子相对,哪怕是李逍遥这等小她几岁的大男孩儿,也令她难免羞涩。李逍遥哪有心思留意这等微妙之节,只是满怀惊讶之情,以为林月如竟能伤得了这个身手了得的女子。但听得那女子微喘片刻,喟然道:“不过,和我交手的是林天南。”  李逍遥心中一怔:“林月如她老豆?”随即猜到其中的缘故,多半与巴山派那伙人所说的“回阳五龙膏”有关。他不由咂了咂嘴,吐半截舌头出来,用手指蘸了蘸,放到鼻际闻药味儿。那女子瞥着他的举动,似觉奇怪。李逍遥道:“唉!姑娘何必为我徒冒风险,去那虎狼之窝般的林月如家偷药可不是玩儿的……却叫我如何报答才好?”  那女子低声道:“妾怎敢要公子相报?之所以连夜去取那回阳五龙膏,只是奉主人的吩咐行事。若没有这味奇药,公子身体虚弱,料难凭自身抗力抵御得住金蛇蛊毒……”李逍遥只听到一半,忍不住便感奇怪,一时转不过念来,惑道:“主人?”那女子似是不想多说,隐隐后悔刚才已经说得太多了,转头望向别处,素手却从蓑衣内取出一个紫锦小盒,放在李逍遥身边。当他低头之时,素手已收了回去。“这里仍剩下四颗回阳五龙膏,此药素有挽命回元之效,于内力恢复也有非凡裨助之功。公子请珍重。”  微风拂面,李逍遥抬眼寻视,只见林间蓑影掠闪,那女子竟从眼前倏忽远去,地上一片翠蒲叶犹留她唇边滴落的一颗殷红血珠。他不由的心头跳起一阵感动之情,起身欲追,口中叫道:“姊姊,怎么走了?”林间飘出一声幽婉若叹的轻轻语声,那女子说道:“妾是不祥之人,公子勿要跟来。”李逍遥听出她语中苦涩之意,越发的想要跟去,说道:“姊姊也是有伤在身,一人行走不便。有个伴儿不好吗?”  那女子默然片刻,才幽幽的说道:“公子在昏迷中曾念念不忘的叫着一位姑娘的名字,快去找回她罢。”李逍遥不由得怔了一怔,心道:“对呀,灵儿她……”那女子在林间说道:“魂萦梦绕的滋味可不好受,去罢!”话声逸去,终至杳然。李逍遥心中琢磨着她这最后一句话,不觉痴然悄立良久,情知她已离去,即便执意要追也必找不着,心中升起苦恼之情:“灵儿……这丫头每次失踪,都是无影无踪,却叫我怎么找?”头上笃的一声,被砸了一下,脸皱了起来,落在手心里的居然又是一颗鲜灵活蹦的异果。  他不由得傻眼道:“试炼果!”  “这是我撞到的第几枚试炼果了?”虽觉不可思议,他想起灵儿曾说此物颇具神效,决计是可遇不可求,入口即化,仍是那一般飘然欲仙的醺醉之感,脑中一阵晃漾,浮闪出灵儿那娇憨含眸的情态,不免神思驰策,似要跃然而去,刚叫出一声“灵儿”,头重脚轻,跌了下去,半晌不能定神。  他爬在地上,越发觉得天旋地转,气息纷起涌动犹如万马奔突,十二经脉均生虚涨之感,诸穴齐痛,竟若针刺锥剜,比起先前的只是气淤暴涨之苦,更是别样难捱。一时死去活来,异气冲窍,涕泪乱涌,纵连昏迷也是奢望,便如身堕活地狱也似。  他不禁惊骇而想:“先前吃两颗试炼果都不似这般,怎地如此痛杀?”一时难免疑生心头,只是叫苦:“难道吃错了?唉呀,刚才没看清楚,可别误吞毒果……”但觉方才决然没有认错,自从兰陵渡初拾试炼仙果以来,因感神奇,熟记于心,自外形而至口味均无异常,可是入肚之后,此番竟会使他苦不堪言,原也难怪他如此惊疑不定。他虽从灵儿口中略知试炼果乃是灵异仙物,食之可助增三分灵力,却不知此物性极霸道,非等闲之人可用。先前他服食而无异常之感,只因内力浑厚而且真气正常,能帮他在不知不觉中化解试炼果入胃时的霸道劲头,是以并无痛楚不适。但此时他内息正处于崩溃关头,怎能抵受得住试炼果的强劲药力?  虽说痛楚难耐,迷迷糊糊中竟也觉察落雨滂沱,浇身透寒,脑中清醒了几分,顾目四野茫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心生别样凄清之感,越发的思念灵儿,挣扎起身,颤抖着手取一颗还神丹放了几次才塞入嘴里,只想稍能挽回渐渐迷失的神元,不料刚咽到喉头,气息突噎,猛然剧咳起来,非但呛出那颗烂糊了的丹药,更咳出血来。  仿佛浑身的力气骤然抽离,随着这一下猛咳,他又栽倒在雨泥中,神志半清半醒,心下只是苦笑:“你妈!我怎么这般倒霉啊?”突听得一道吞灭雨声的长啸席卷而来,摧尽满山落叶无数,若非李逍遥此时内息先已自散,耳中先已内鸣如擂,即便天崩也只如远山蚊鸣,浑无半点回荡。否则必被这啸声震散真气而毙。  他正觉惊愕,啸声突消,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宛似鬼哭般的大叫:“老天!我怎么这般倒霉?”  李逍遥原本都快晕过去了,听得这声怪叫,脑中陡然清醒了些,讶道:“咦?”待要定神倾聆声从何来,那人却又哑了腔,空山寂寂,唯有雨声如泣。李逍遥只道自己出了幻听,心中既悲又奇,暗觉那叫声透出无限酸楚、落寞之情,人生最失意处不过如此。片刻之前他还猜想:“难道是山鬼?凡人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琢磨着叫声中的荡气摧肠之意,不免暗思:“这人叫出了我失去灵儿之后的无奈,不知他失去了谁?”  虽然好奇,但又有几分莫可名状的害怕。情知那人多半也在左近,若去找找,或许便能见着。李逍遥挣起身来,摸索着找回那颗掉在泥里的还神丹,乱擦几下,放入口中,为免再咳将出来,连忙用手按嘴,直到咽下肚里,依照“凝神归元”中的舒弛之法,不运功力,任其自抒,渐回些神元,削断一根小树为杖,拄地撑身,缓缓朝前走去,心想:“我找他干嘛?”寻找灵儿的念头终是占据一切,苦于不知从何找起,唯有满山乱走,只盼能挨着走到江边,沿苦水铺方向一路回寻。其实这样找法无疑极为渺茫,可他哪里还有别的法子?  苦苦捱着走了不知几个时辰,夜幕早临,满山寥然,雨也歇了。李逍遥双脚灌铅一般,肿胀而无知觉,眼前时清时濛,仍不曾见到苦寻良久的江岸,一路不知跌了多少斤头,又挨着走了几步,自感气力快要全然消逝,若是倒在这荒山僻野中,只怕再起不来。便在绝望关头,眼帘里突然映入两簇昏黄的灯笼光芒,照出一间棚屋两棵前柱上张贴的对子。  “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乍眼看时,李逍遥简直要以为这是绝望中脑子里闪现的幻像,待得趋近前去,望见那一角酒帘在粼粼江波的水光映照中款款飘摆,不禁心头顿生惊喜之感。棚下摆有几副桌凳,虽比不上兰陵渡那家客栈,总也显得是个过往客旅打尖歇脚的地头。棚后凭临江岸,却山高岭陡,并非渡口。  他兴冲冲的奔近,因见棚内几副座头皆有客人,脚步声近前,却无一人搭理,四下幽寂,不闻语声。他想起婶婶在家时的告嘱:“出门在外,一生二熟,嘴要甜手要快才有得吃。”于是舌头殷勤,没等奔近便先招呼道:“大家好呀,这么早就吃夜宵了,各位还真是有雅兴……”一路不知所谓的乱搭讪,脚下磕绊,跌将进来。往厨下一瞅,灶前趴着两个男女,看衣着似是店家,却一动不动。  因见没人招呼,李逍遥不免揉眼发愣,但觉死气沉沉,心头打了个突,转头瞅了瞅那几个端坐桌旁的客人,各皆垂首凝躯,在凄凄阴风中一动不动。李逍遥顿觉有异,但又难免好奇,硬着头皮趋近些,侧头细瞧,只见那几人面色已灰,眼珠凸出,七窍流血,竟都是死尸。  李逍遥吓一跳,缩身后退之时不知碰着了什么,桌子摇撼,几个坐着的死尸纷纷倒下,一时间阴风拂体,泣若鬼啼。李逍遥半晌犹难定神,心下惊疑猜想:“怎么喝茶喝到七窍流血,难道是中毒?”但见灶下那对店家夫妇也是这般死状,眼眶迸裂,口鼻之际凝血已干,血色却显出并非中毒之象。  李逍遥正觉蹊跷,忽听得夜幕中传来一声悲叫,震得棚柱撼然欲摧。那人哭道:“賊老天,王八蛋!把儿子还給我!把儿子还給我……”叫声凄怆,令人难免心生恻然之情。虽并非纵声高叫,却也震得山峦回荡不息,棚前掉下一只灯笼,砰然爆裂。李逍遥耳中嗡嗡乱鸣,身子摇晃了半天才勉强立稳。暗觉那叫声似曾听过,一时却记不起来,不由心中骇然:“这是什么人哪?”  兀自转头乱寻,但见棚子西面山雾飘移而过,现出崖边一个长发飘散的人影。那人的背影有如猛虎踞岩,虽是席地而坐,躯影却巍如天神。山风猎猎,送来那一声声摧肝裂肠的恸呼:“儿子没了!儿子没了!”李逍遥又一阵耳鸣身晃,只觉脑袋似要炸开。这时雷火击岩,光芒烁然,那人身上披罩的千万条宛似藤蔓般的破麻布绳遍垂于地,其间链光闪闪,数道奇形怪状的粗大钩爪映入眼帘,直教李逍遥一股寒意窜入心底,转头就跑,只想趁那怪人还没发现自己,逃得越远越好。  便在撒脚之际,崖边突然传来一声吞灭天地般的大喝:“把儿子还給我!”砰一声巨响,犹如雷炸山岩,几块磨盘大小的石头呼啸而起,激地乱飞,砸到李逍遥身后,来势端是惊人已极。李逍遥大吃一惊,急欲展开身形使轻功避闪脑后乱石,怎料真气不听使唤,跃不起来,情急之下,只好着地翻滚,却滚到了山壁边缘,稍多翻半尺便要堕入深崖。李逍遥方一迟疑,两块大石已翻翻滚滚的砸到身边,势无可避。  只道绝无侥理,刚要闭目待毙,蓦地只听砰、砰两下闷响,掌力拨石,远远的荡入江中。李逍遥哪里想到这种关头居然能够死里逃生,直难置信,喘息之时,暗觉真气又能勉强透过一些,不似方才那般激淤难畅。正自喘气未定,倏地又听一声撕裂夜帷的大叫:“儿子!”李逍遥耳鼓一阵乱震,嘴边血丝涌出,心中震恐已极,暗想:“再不逃掉,岂不是被你玩死?”趁着这时真气稍能运行,一跃而起,使出风魔轻功,飞也似的往山麓逃去。  眼见这危急关头总算能用上轻功逃命,李逍遥才稍松了口气,心道:“唉,幸好……”谁料一口气还没透过来,背后飒的摄来一股巨大的吸噬之力,他身形连连变化也逃不脱,勉力挣身而行,只觉吸力骤剧,再也前冲不得,反而不由自主的倒飞而回,背心一紧,落在崖边那怪人手中。  “儿子!”  李逍遥正感惊慌,突听得那人叫道:“我的儿!”叫声真情流露,却教李逍遥摸不着头,心道:“我是你老子。”虽想挣脱,但在那人手里哪里动得分毫?  这时相距得近了,雷鸣电闪之下,越发觉得那张脸庞狰狞凶恶,但从乱发飘晃的间隙仍是无法看清此人真正容貌如何,只觉他目光疯迷,布满血丝的双眼充满了凄怆惨绝之情,仿佛受了极大刺激,神志昏乱不清。望着李逍遥的面容,这怪人眼光一阵泪花迷糊,疤痕累累的面肌失控般地抽搐得几下,随即现出惊喜过望之色,猛地将他一把抱将入怀,“叭!”的亲了一口脸颊。李逍遥心中大惊:“哎呀,非礼……”旋即听见那怪人喃喃的说道:“我的儿,爹找你好苦!”  “啊?”李逍遥惊意稍减,心头却更觉惑然,“我怎么多出个爹来?”因觉别扭,不由又挣扎起来,那怪人手臂如箍,抱得极紧,任他使尽吃奶的气力也休想挣脱。李逍遥使力过剧,不免牵动伤处苦楚,在这怪人紧紧的箍拥之下更欲窒息,转瞬已是两眼翻白,叫苦道:“却是苦也!”那怪人道:“孩儿,你可不能不认爹呀!”李逍遥在这只有力的粗臂箍抱之下只如蜻蜓撼铁柱一般,任他怎样挣扎也是无济于事,迫不得已,只好皱脸道:“你先松一松嘛!”那怪人却哪里肯舍,抱得越发紧了,似是生怕李逍遥随时便要离开自己,急道:“不行!老子历尽千辛万苦才找着你,谁也不能再把我们父子倆分开!”  李逍遥原已一身伤痛,怎受得这般折腾,转眼便气息奄奄,翻了白眼道:“我……我快要死啦!”那怪人闻言一凛,把他抱得更紧,生怕别人夺走他的爱儿,急怒交加的环视四周,仿佛黑暗中真有看不见的凶险,话声隆隆的道:“有我燕辉煌在这里,谁敢对我儿不利?”李逍遥心道:“对我不利的正是你这老疯子。不过我不是你儿子,我是你老子!”命垂人手,这话却哪敢出口,只觉眼前一花,景象叠幻,旋冒金星,气息随时要断,挣扎着道:“放手!勒得我眼都花了……”  那怪人原本一副睥睨自雄之态,昂首发啸,又震得四野动荡,山峦欲摧,闻得李逍遥之言,竟尔眼光一变,矍然道:“什么?花……”话没说完,声音噎住,显是心情激荡已极,大手居然微微颤抖。  李逍遥給他啸声一震,双耳剧鸣难息,流出血丝,委实难受之极,生怕这怪人再来一回这般的大叫,急中生智,不暇多想就说道:“对!你便是摩天崖的死囚燕辉煌,我在元营见过你。打六大高手就跟打小孩一般……”那怪人正是先前大闹元军帅营的燕辉煌,闻得李逍遥之言,不由面有傲然之色,哼一声道:“那六个小子算得什么?”  李逍遥扁了扁嘴,接着说道:“别人在你眼中当然不算什么,可是我听说你燕前辈当年被花不败打入摩天崖……难道你连他也不怕吗?”话声甫出,突感他身上那只巨箍也似的大手一紧,全身骨骼被挤得咔嚓作响,眼前一黑,噗的吐出一口鲜血,只道这便没命了,不料身子却甩翻在地,滚得几滚,险些从崖边坠将下去,急忙抱住旁边一块凸石,稍微定神,往底下一瞅,心都快蹦出嗓子眼。“哇塞!”  “花不败!”便在雷鸣电闪中,燕辉煌双臂高抬,链钩叩击,仰天大叫道:“花——不——败!老子一生最大的恨事便是上了这娘儿们的当……此次我重出生天,头一件事便是找回孩儿,这件事办完之后,头一个要灭的便是花不败!”  李逍遥边逃边叫僥幸:“嗨呀老子真命大!幸亏我聪明,危急关头将那老疯子‘晃点’过去,才能趁机逃掉……”但没奔几步,燕辉煌转头发现他想溜,立时揪将回来,怒道:“花不败給了你什么,竟连亲爹也不认了?”  李逍遥叫了声苦,因怕又被抱将入怀,忙道:“什么跟什么嘛?老前辈,看清楚一点!你那孩儿应该是扩廓公子,就是汉名王保保的那个,决计不是我……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瞧我哪有你老人家半点风采?”心道:“瞧你这幅不修边幅的矬样儿,幸好你不是我老子,否则把儿媳妇们都吓跑了,搞到没妞泡这么凄楚……”  燕辉煌原本果有抱他入怀之意,听言之下不由一怔,眼光迷糊的道:“扩廓?”趁他不觉回手抚额,李逍遥着地一滚,慌忙溜开,边跑边叫僥幸:“瞧我多聪明!三言两语又把他給震住了……”没等撒开脚丫,后衣领陡地一紧,身子霍然离地,叫了声晦气,又被拎回。燕辉煌似乎想了起来,怒道:“胡说!我孩儿明明是无忧,老子怎会不认得亲儿子?”  李逍遥在傲军大营中亲眼见到燕辉煌捉了王保保,声称是他儿子“无忧”,此刻不知如何竟一反先前之态,此中缘由半点不知,难免摸不着头,皱起鼻梁说道:“你把我搞糊涂了。先前明明听见你说那位扩廓公子是‘无忧’的……”话声立时被燕辉煌的暴吼打断,怒目如炬的道:“老子一点都不糊涂!无忧是我孩儿,可不是什么娘儿们!”李逍遥耳鼓轰鸣,脑中早搅得一塌糊涂,耷拉了眼皮,没精打采的咕哝道:“那位扩廓公子可也不是小妞儿呀……”燕辉煌又是一声大叫,语声雷霆般的劈入李逍遥耳中:“谁说不是?老子生的是儿子,怎么会变成女娃儿?”  李逍遥几乎震得晕去,突然打起精神,奇道:“什么女娃儿?你指无忧吗?”脑中虽仍剧鸣难息,犹能记起在苦水铺与小桃分别之后,曾在草野上见到一个白衣飘闪的人影从眼前掠过,背影依稀便似元营里曾见过一面的王保保。此间离苦水铺料必不远,想来当时所听到的啸声便是燕辉煌所发,除他以外,旁人也无这等震天烁地的本事。  燕辉煌道:“扩廓家有个女儿,不知为何冒名顶替她兄长,若非老子细心,险些又上了娘儿们的当。说来真是丢脸得紧……”说到恼恨之处,似是又情不自禁的想起当年之事,手指握紧,咔嚓一声,李逍遥突觉左膀奇痛钻心,侧转面孔,瞧一眼那支未及痊愈又即折断的左臂,嘴巴一咧,便痛晕了过去。  在剧痛难忍之时,昏迷也不失为一种解脱。可是李逍遥连这种解脱也企不可及,刚背过气去,蓦觉“大椎”、“关元”两穴注入奇寒、极热的两道截然相反的劲气,直涌入任、督二脉,迅即散向奇经八脉各处要穴,使得头顶“百会穴”、腹间“气海穴”陡地大痛,顿时激起他体内积蕴深淤的真气反涌,每条经脉都有如万针穿窜,大叫声中,一痛而醒。  睁眼时看到燕辉煌奇怪的瞪着自己,李逍遥不由恼道:“干什么嘛?”燕辉煌讶然道:“咦,你小子哪来的这一身乱七八糟的内力?”李逍遥料到这人随便一伸手定能掂量得出,倒不须向他撒谎遮掩,苦笑道:“我倒宁愿没内力。”痛苦之下,这话只是随口说说,暗觉自身遭此苦楚,一半的缘故在于这身内力难以驭伏。  燕辉煌道:“等闲之人盼都盼不来你这身内力,你小子却不知好歹,真是糟蹋了这般好造化!”李逍遥刚问:“什么好造化?”燕辉煌一只手倏地按在他第四腰椎下凹窝中,指头捺入,哼道:“知道这是啥穴吗?”那处应手一麻,李逍遥脑中闪出一言:“阳关穴。主腰骶部疼痛,月经不调,遗精。”但未及说话,陡觉穴道透入一注极炙之气,宛如游针般的窜行于他的奇经八脉,这种瞬间即来的感觉虽说痛楚难免,却也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熨爽之感。  李逍遥方自“哎呀”一声瘫倒在地,突觉“神门穴”骤起急剧抽搐之感,随着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便在他死去活来之时,先前那百般痛楚不堪之苦骤然消失,代之以极度瘫软疲乏,几乎连眼皮也抬不起来,难免满心疑惑。只听燕辉煌哈哈大笑道:“小崽子,你若不想要这身内力了,那便散去了罢!”手掌一提,狞起面孔道:“有没听说过‘化功大法’?”  李逍遥原已觉得全身不自在,闻言之下惊道:“什么?你……你化掉了我的内力?”燕辉煌嘿嘿一笑,神情显得甚有几分教人揣摩不透的得意,却掏出一个熟鸡蛋,笃一声在李逍遥头额上磕破壳,挤出滑溜溜的内核,捏入嘴里,笑道:“我的儿呀,有些事就象这颗蛋,不破不立!”  李逍遥惊怒之余,不由骂道:“蛋你妈了!”片刻之前还以为这老疯子说了一通并不糊涂的话语,显是神志已复,哪料反而疯迷得更加甚于方才,非但认不得人,竟然还化掉了他的内力。乍然间李逍遥并不相信,待试着运气行功,果然提不起半丝真气,空荡荡的仿佛一个泄尽了的皮毬。这下更是惊骇莫名,不由慌了手脚,叫苦道:“哎呀,糟了……”但说来也奇怪,身上原本饱受林家一阳指封脉滞气之苦也随即消失,尝试运功之时,内力固然真的已经感应不到,但却也解除了片刻之前那生不如死之感,也不知这到底是祸还是福?只是每试一下运气,神门穴便有刺痛之感,仿佛有无形之针封堵其间,虽说仍不甘心,但吃疼不过,一时不敢多试。  燕辉煌吞了那个蛋,说道:“没妈的小崽子,应知老子又当爹又当娘有多不易!”探手入怀,又摸出一个熟蛋,笃的往李逍遥头上敲破了蛋壳,剥净了要往他嘴里塞,说道:“来,先吃个蛋垫垫肚。这蛋来之不易,幸好那边有家饭铺……”鸡蛋入口,李逍遥难以拒却,只好咬住,闻得此言,心中不由一跳,忙不迭的把蛋又吐将出来,说道:“那些人死得古怪,天晓得食物有没有毒……”  燕辉煌道:“什么古怪,那是被老子发声震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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